第三十九章 又是一凤

慕容冲转身看去，慕容苓身边紧随一个身穿宦官衣服的人，那人揭去低垂到前额的帽沿，赫然现出长眉风目，英气逼人的面庞来。来人不过十五六岁，身姿挺拔，却是慕容冲的堂弟慕容凤。

        “道翔？怎么是你！”慕容凤的到来令慕容冲大感诧异。

        慕容凤是慕容冲亲叔叔前燕国宜都王慕容桓的儿子。从小与众不同，八岁那年父亲慕容桓带儿子们参观新修的宫殿，问儿子们说，“这座王宫怎么样啊？”慕容凤笑道：“此本石家诸王故宅，而今成了我们的，世事多变，室无常人，父王何必修得这般好。”慕容桓对慕容凤的回答大感惊讶，从此每次吃饭都叫着他。在那个儿子成堆的中古时代，这是父亲对儿子最大的奖赏，慕容凤却推辞掉，理由又出人意料，“父王饮食，珍馐百味，而门外有糟糠之民，小儿不敢与父王的口味相同。”

        魔军东征，慕容桓战死龙城。那年慕容凤年方十一，对母亲哭泣道：“昔年张良为复君之仇，养死士击杀秦王。先王丧国之事，岂可一日有所忘怀。”

        魔国长老权翼第一次见到慕容凤暗自心惊，警告他说：“小儿应该以才学名望立于世间，切不可效仿你那不识天命的父亲。”慕容凤厉声回答：“先王欲建忠义而不可得，此是人臣的节义，君侯的话岂是奖劝后生晚辈的道理！”说得权翼只得改容道歉，私下对魔王苻坚说：“慕容凤慷慨有才气；但狼子野心，恐终不为人用。不如早除之，无使为后患。”好在苻坚没有听，慕容凤一直活到现在。

        慕容凤以张良自诩，当面折辱魔国长老的消息不胫而走，有气干的鲜卑人无不屈身结交尚是少年的慕容凤。慕容凤在鲜卑人心目中的威望甚至超过前燕皇帝慕容暐和那些叔叔们。

        慕容凤怒气冲冲，直呼慕容冲的小字：“凤皇，你怎能把将士们撇下独自一人逃生，此等贪生怕死的行径，岂是我慕容鲜卑家所为？”

        慕容冲默然无语，也不解释什么。慕容凤一眼瞧见谢道韫，又道：“哦，错了，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个来自江南的吴儿。他与你何亲何故，你竟然为了他放弃鲜卑兄弟。你可知道，忠于我们的骑士才是慕容鲜卑复国的柱石。”

        慕容冲摆手制止慕容凤说下去，“你不明就里，这些事不用你来教我。”

        慕容凤不顾慕容冲的阻止，继续说道：“慕容钟，段随，韩延还有三百余名骑士，他们的话难道都是假的，你为了救一个陌路相逢的吴儿弃五百将士的生死于不顾，折损了一百多位兄弟，于心何忍。”

        “住口！”慕容冲怒道：“不要试图教训我。你还没有资格！”谢道韫第一次见慕容冲发怒，英俊的面颊变得通红。

        慕容凤不甘示弱，冷笑道：“可叹那些慕容家的骑士依然对你忠心耿耿，我把他安置在长安城外二十里处的灞上，你看着办法！你的事，我不管，但我的事，你须要给我一个交待？”

        “你的事？”

        “丁零人是我的好朋友，丁零王是我的莫逆之交。你把他杀了，不需要给我一个交待么。丁零人喜爱自由，反抗魔王的统治，本是我们的盟友。你不分敌我，认贼作父，忘记了列祖列宗！”

        “我认贼作父？哈哈。”慕容冲冷笑道：“我便认贼作父，那又怎样；我杀了丁零王，那又怎样？我不需给你交待，不需要给任何人交待。”

        慕容苓劝道：“你们兄弟好容易见一面，何苦如此，慕容家青年一代的人物里只有你们两个才俊，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嘿嘿。”慕容凤道：“只怕我把人家当兄弟，人家已不把我当兄弟了。”说罢，拂袖而去。

        “送郎君出宫。”慕容苓吩咐侍从宦官道。目送慕容凤远去，对慕容冲说道：“你真是个孩子，道翔入宫，本意与你商谈大事，谁知让你气走了。他若倒向大恶人，对我们诸多不利。”

        “我和他之间暂时没什么好谈的，我奉命剿灭丁零，他却与丁零人打得火热，我让他去打丁零人，他肯么？锋芒太露不是什么好事！”

        “好啦，不想和你争辩。你们兄弟俩总说不到一块去。慕容钟他们回来，总算损失不大，明早去安抚一下也就是了。我先走，你们早点休息吧。”慕容苓说这句话的时候满是暧昧的笑意，谢道韫却感到一丝冰冷的寒意。

        空旷的殿堂只剩他们两个人，谢道韫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却见慕容冲席地而坐啜泣起来，紧接着头埋进膝盖嚎啕大哭。

        这一夜极其漫长，慕容冲哭个不停。谢道韫下意识坐在旁边搂过他的身体，肩膀急剧地颤抖不停。找不到安慰的话，抬头又看到墙上那幅“凤皇来仪”的字，“字是你写得吧。只有你才能写得如此清寒冷冽，旷世悠远。总有一天，箫韶九成，还你一个真正的凤皇。

        东方泛白，慕容冲说了一夜第一句话：“我们都是傻子罢，一夜不眠，无语，相倚到天明。”谢道韫挪挪身子，浑身酸痛，像散了架般，自嘲的笑了笑：“一对痴人。”

        穿着甲胄的慕容冲英气逼人，丝毫不见昨夜儿女之态。灞上三百余名重甲骑兵依然对慕容冲唯命是从，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怨气。谢道韫甚至怀疑慕容冲为了自己临阵脱逃的可能性。

        为首的将官慕容钟、段遂、韩延各自整队向慕容冲汇报队伍的情况。慕容冲的声音尖锐高亢，有如握戟的手坚定有力。

        “死去的将士永远是慕容鲜卑的勇士，鲜卑山上的神灵会记住他们。我们没有理由沉痛在哀伤之中，慕容鲜卑的铁马永远驰骋在战场上，我要带你们去凉州，一个慕容鲜卑的马蹄从来没有踏过的土地。”

        铁甲骑兵重新振奋起来，他们是慕容鲜卑人中剩余不多的精华，他们的生命不属于自己，属于鲜卑山的神灵，属于驾驭他们的鲜卑皇族慕容氏。

        慕容冲与杨定的三千轻骑兵军团在长安西门汇合。杨定与慕容冲年龄相仿，鹰视顾盼，精瘦干练，皮肤黝黑，甚是剽悍，得胜钩上悬挂的浑圆铁枪足见此人膂力过人。轻骑兵团与慕容铁骑均黑甲黑袍，谢道韫还是瞧出其中的不同，轻骑兵的甲胄鲜明，所罩黑袍走金丝，绣着一头利角弯曲咆哮奔腾的奔牛。

        慕容冲向杨定介绍手下诸将，轮到谢道韫说：“舍弟慕容韫。”杨定傲慢地抬了抬下巴，嘴里嘣出两个字：“久仰。”

        杨定出身显贵，乃氐人族的贵族，秦汉时代仇池杨氏便定居陇右，比魔王苻坚的家族早进化几百年。东汉末年西凉马超联合仇池氐人族对抗曹操失败，氐人族分化，有人投奔蜀汉，杨定的先人杨千万降曹，曹操封杨千万为氐王。自此杨氏家族在仇池称王一百余年，直到魔王的军队攻陷仇池城。杨氏家族投降魔国后，魔王苻坚因杨氏乃氐人族中血统最古老高贵的家族，将女儿许配给杨定，故而降将杨定摇身变成魔王的乘龙快婿。

        魔王派女婿参加搜寻玉玺的行动，可见对这次行动的重视。虽说魔王并未安排主副将，无论从身份，兵力多少，慕容冲都不能算这支军队的主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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