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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不堪往事


“用你?”谢道韫笑起来,“你才九岁吧!”

        “十岁!”慕容冲眸子里透出喜悦的光芒,那是他人生最辉煌的时刻。谢道韫心道,这些胡人的想法真是稀奇古怪,大晋国皇室子弟封王寻常,小小年纪掌握兵权却不可思议,拔苗助长,官二代坑人呀。

        慕容冲似乎猜出谢道韫的内心的念头,不以为意,继续说下去:“第二年,你们桓大司马率大军逼近黄河,我想去御敌,可惜母后不许。”

        谢道韫道:“那是自然,你才十一岁,怎么可能带兵杀敌。”

        慕容冲黑漆漆的瞳仁深处透出凌人的傲气,定定盯着谢道韫说:“我们鲜卑人从小习武,五叔慕容垂十岁从军,十三岁南征高句丽北讨宇文部,纵横于崇山峻岭、沙漠戈壁,勇冠三军。锦绣中原磨去慕容鲜卑人的锐气,母后想历练我,却不知如何历练,她本该将我推向刀剑火海,否则我如何才能及得上五叔。”

        提到慕容垂,慕容冲眼中的傲气变得黯淡,眼神转向灰蒙蒙的天际。“我比不上五叔,也打不过你们那们大奸雄。”

        桓温是那个时代的英雄,无论大江南北中州巴蜀,人们提到桓大司马必然由衷的佩服。桓温灭成汉,平蜀地。三次北伐,满载晋人的期望,深入魔怪纵横的中州,第一次打到魔国都城长安脚下;第二次收复旧都洛阳,威名震动天下。因为他晚年有称帝的野心,甚至说了一句过头话,“既不能流芳百世,不足覆遗臭万载耶?”人们这才逐渐看出桓温的狼子野心。桓温这句话实在由第三次北伐,也就是这场与燕国的战争逼出来的。

        桓温开头打得很顺。晋军水陆并进,浩浩荡荡,势如破竹,屡败燕军,打到黄河重镇枋头,进逼燕都邺城。怎么来的怎么回去,慕容鲜卑准备撤回辽东,刚刚升任大司马掌握燕国兵权的慕容冲人生第一场戏演砸了。

        舍弃前辈打下的江山,慕容鲜卑人痛心,皇族更痛心,被慕容冲挤下台去,韬光养晦的慕容垂傲然请战:“臣率军迎敌,若打不赢敌人,再走不晚!”

        慕容垂生平未打过败仗,桓温生平也未打过败仗。两位常胜将军的对决总要决出一名失败者。

        慕容垂分兵断晋军粮道,用跟踪袭击的战术击败桓温,斩首三万级,襄邑大捷,取得枋头之战最后的胜利。这是桓温一生打过的唯一一次败仗。已步入晚年的桓温晚节不保,深耻丧败,威名跌入谷底,再无法流芳百世,只能去做遗臭万年的事儿,而慕容垂顿时名动天下,成为当世第一名将。

        大燕举国欢庆,少年慕容冲欢喜之余却感到一丝惆怅,对五皇叔的敬畏从此笼罩一生。

        谢道韫看得出来,时至今日提到慕容垂,慕容冲深邃坚定的目光游离不定,似乎想躲开眼前的阴影。

        谢道韫听说过,这场战争打完,慕容垂叛逃,投降魔国。她搞不懂,为什么替燕国立有不世大功的人会离开祖宗,离开自己的国家和人民。她等待慕容冲给出答案。

        “母后说,五叔功高震主,对皇弟哥哥不利。全天下的人只知道慕容垂,而不知皇帝哥哥,更不知晓我。其实我有什么,我什么都不会,怎么能奢望天下人称道呢。”慕容冲的眸子更加暗淡,容颜不无凄凉。

        谢道韫心中一寒,她没想到慕容垂,想到另外一个人,叔父谢安。她不知道怎么会想到叔父,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叔父和慕容垂有相似之处。

        “母后说,天上只有一个太阳,慕容鲜卑也只能有一个君主。那就是哥哥,而不是五叔。五叔推荐的人,母后一概不用。或者五叔觉得对不起那些在战场上拼死奋战的将士,为此事在朝堂和执政的太傅争吵起来。太傅德高望重,五叔是小辈,小辈不该廷争面折,母后动了杀机,五叔便逃了。开始他想去龙城,太傅得到消息,派人追击,这才西去魔国。虽然母后有错在先,不管怎么说,他投靠敌人,背叛了慕容鲜卑,背叛了祖宗。”

        事实上,慕容垂一走,燕国的天塌了。魔国天王苻坚亲自出城十里相迎,大赞慕容垂乃天下英雄。魔王看到一统北方大业将成的希望。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第二年,魔国十万大军出潼关东征。

        失去慕容垂,慕容鲜卑还有三十万铁骑。太傅慕容评率大军迎战魔相王猛,双方相遇于潞川。

        潞川一场大火,燕军惨败,国破家亡。这场战争谁也说不清楚,拥有三十万铁骑雄师的慕容鲜卑一战亡国。

        直到今天,慕容冲百思不得其解。从松涛澎湃的鲜卑山,到广袤无尽的辽东平原,再到如诗如画的中原,慕容鲜卑纵横天下,无人能敌。短短几天时间,大厦崩塌,一切全完了。他想不通,为什么天下无敌的鲜卑铁骑如此不堪一击?

        慕容冲的神色变得凄凉,他不再说话,只一个劲走,不停地走。谢道韫快步跟着,她想了解慕容燕国的历史,想了解更多关于魔国的事,也想了解眼前这个奇怪的人,他傲慢起来像王,自卑起来又像奴。

        两人离开营地很远,踏入一片高大茂盛的松林中,逶迤的薄云似乎触到高耸的松枝,风吹过松枝,掠过慕容冲的秀发,向杂木林吹去。慕容冲越走越快,似乎在躲避什么,痛苦么?受人嘲笑够痛苦,亡国奴够痛苦,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贵族坠入平民圈里更痛苦,难道还有更痛苦的事?

        不错!对慕容冲来说,没有痛苦,只有更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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