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抉择
寄奴和刘穆之转过街角,刘穆之关切地道:“伤得怎样?”寄奴这才感到浑身痛楚,皮肤上的伤口灼灼的痛,咬牙恨恨道:“不碍事,受鸟人的气,此仇必报!那个坐车的家伙是谁?”
“瞧那身形有些面熟,看那容貌实在不认得。瞧那派头,大约,好像,也许,肯定是个名士。”
“名士,名士,肥猫讨厌的名士,不得不承认,真他妈的有范。”
刘穆之假装思索半天道:“咱们风雅自然比不上他,钱不如人家多,但我们有头脑,他就是一泼屎。”
两人对视一眼,嘎嘎怪笑。寄奴发现肥猫笑容突然凝固,半张着嘴,缓缓吐出余下的嘎嘎声。
原来,那泼屎站在两人对面,手中麈尾挥向空中,似乎驱赶什么东西,优雅的声音再度传来:“两只苍蝇嗡嗡叫,甚是讨厌。”
寄奴有些窘迫,不知说什么好,人家好歹也算恩人,自己非但不谢拔腿走人还奚落人家。虽说大恩不言谢,可这么做来也不妥当。
“我要回家,阿母在家会着急的。仁兄的援手之德,日后定当报答。”
“你不欠我什么,你救过我一命,我们两不相欠。”王谧微笑着撕下胡须,又在脸上抹了一把。清秀标致的脸庞,大眼睛炯炯有神,表情似笑非笑,似淡非淡,赫然是山林中与寄奴争猎的白衣郎。
寄奴吃惊的张大嘴巴:“哈。我说看着面熟,原来是你。你倒底是谁?”
“世人皆有面,假面在容,真面在心。我是谁不重要。我与你有缘,曾在水中见过你。”
“水中?”
“无状之状,无物之象。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其中有象,其中有物。其中有精,其中有信。渊兮似万物之宗。”假王谧宁静清澈的眼睛有如一泓秋水,“水生人,水生天地万物,可察后世,可观过往。《太平清领书》中预言,‘鞭断大江,东方昌明,黑衣起舞,光华覆天,长星泣血,豺狼野兽竟相逐鹿中土,滔天洪水淹没大地万物,在此恐怖之日,一位英雄横刀斩杀狼虫鬼怪,平息万里波涛。’”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乞求老君让我水中一睹英雄的风采,”假王谧宁静的眼神浮现出一丝奇怪异样,“我看到你的脸。”
“我的?”寄奴想不出相信他的理由。
“还有很多人。”假王谧眼神中透出微弱的一丝恐惧。水中察天地之机,观过去未来之事,并不是每个天师道弟子都能做的。他九岁拜天师道首杜子恭为师,数年来日夜修习水窥术,只得皮毛,年前与恩师观钱塘江大潮,凝神观水,水中涌出万千幻像,龙,虎,牛,鹰,狼,水鬼,烈火,洪水,甲士,铁甲,战马,他要看那古老的预言,看拯救天下的英雄,水中浮现出十几个人的脸庞,有这个男孩,虎身人脸,四脚着地,拖着一条受伤的腿,仰天长啸。
假王谧从不认为虎脸男孩是英雄,男孩只是英雄的随从或属下。水中人物面容扭曲,可他还是认出两个高贵熟悉的容颜:谢安,他的叔父,陈郡谢氏的领军人物,国之宰相。他的哥哥,即将升任兖州刺史,统帅江北大军的谢玄。阴影笼罩着他们,在阴影里窒息。
假如这是宿命,陈郡谢氏责无旁贷。
“寄奴箭术好,肥猫脑子灵活。我想让你们跟我做件事,如何?”
换作先前,寄奴想都不想就会拒绝。可现在,他的想法变了。
“什么事?”
“危险万分之事,弄不好会丢掉性命。”
“人皆有死,死有何惧。”
“好!”假王谧伸出手,重重的握住寄奴的手。别看那双手纤白如玉,力量却很大。“我叫谢道蕴,陈郡谢氏。”
“刘裕,彭城刘氏。”
谢道韫面带微笑,转过头来,清澈的目光望向刘穆之。
“呃,那个,在下家有贤妻。”
谢道韫依然保持动人的微笑,轻声道:“日落时分,北顾楼!”
望着谢道韫远去的背影,肥猫叹口气,“他要做的事注定万分危险,说那件事时表情凝重得可怕。”
寄奴感觉鞭伤隐隐作疼,“比起受人之辱,我更喜欢报人之惠。”
“我不去,因为舍不得娘子,她对我非常好。”肥猫喃喃自语,“真的非常好。”
寄奴拍拍他的肩膀,“每个人都有权力选择自己走的路,没有人会指责你。”
“别回家了,倘若萧姨知道你被人打成这样不知唠叨多久。”肥猫似乎想起什么,“今日端午,妇父家宴客,阿母不让去。既然咱们没地方吃饭,去他家混顿饭吃。”
“唉!”寄奴叹口气,“肥猫啊,肥猫,你妇父是济阳江氏吧,高门士族,虽说丈人家那支是弱宗,也是名门。咱们破落户,不好动不动就去。亲戚亲戚都是锦上添花,有几个雪中送炭?”
肥猫搔搔头,“本来是不想去,不是没地方吃饭嘛,放着美酒不饮,大鱼大肉不吃,傻不是。”
寄奴的衣服溅了血,特意去肥猫家换了件干净衣服。
江嗣的宅子在京口南街,三间黑油大门洞开,门口站着四五个衣帽周全的小厮迎来送往,府外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宾客进进出出。刘穆之和寄奴空手来的,小厮们一看都知道,姑老爷又来打秋风了,也不敢怠慢,上前让进屋。
肥猫走熟的路,带着寄奴直奔大厅。厅内宾客云集,人人衣着鲜丽,谈笑风生,主人江嗣正在寒喧,一眼瞧见刘穆之,脸上顿时掠过一丝不快,扭头瞪了一眼身侧的儿子江步石,心道:“不是说好了,他不来,怎么又来了?”江步石见粗麻布衣打扮的准小舅子和寄奴混在绮罗绸缎的宾客中太突兀,脸一红,忙迎上去,拉住刘穆之的手,悄声道:“你怎么来了,还带了个穷鬼。”
肥猫见他尴尬的表情有些生气,声音便调高两度,道:“我今儿没事,就来了。他是我的好朋友,刘寄奴!”
江步石慌忙道:“好!好!既来之,则安之。快入席吧!”
一时间,宾客落座,觥筹交措,尽兴欢饮。肥猫和寄奴被安排在一桌角落里的席面上,一席子的人没人搭理他们。两人只顾大吃大嚼,并不理会。二人家境不好,平时根本吃不上一桌酒席,饭量又大,能吃。两人一边挥汗一边狼吞虎咽。
一时间,杯筷狼藉,众宾客纷纷道辞。肥猫酒足饭饱,喝得眼饧口滞,觉得吃多了,腹内有些胀,招手叫过奉酒的小厮道:“给我取几个槟榔带回家去!”
小厮抬头看江步石,江步石揶揄道:“槟榔是消食的,你经常挨饿,要它干什么?”
肥猫的脸腾得红了,半响没说话。又是羞愧,又是恼怒,百般滋味涌上心头,拉着寄奴转身就走,踏出江府外,恨不得把江家的人揪出一个来暴打一顿。看着门外小厮们不阴不阳的脸,恶狠狠挥挥拳头:“我,我打!”
一阵轻风掀起他的衣襟,天边涌过一片乌云。一会儿,风大了,街道两旁的树狂乱的摇摆着,房舍的窗户摇得吱吱嘎嘎的响,行人往家里奔,小贩们忙着收摊子,只有街上无依无着的流民依旧蜷曲在墙角、房檐下。
寄奴流露出奇怪的神情,显然刚才发生的一切触动心扉。肥猫平静下来,毅然仰首道:“走吧!北顾楼有位雅士等我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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