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仓库的花
王都上空渐渐厚了,天气也渐渐冷了。北风在大街小巷中呼啸而过,拉扯着行人的衣角,掀起他们的帽子。这些天都是灰蒙蒙的一片,漫天的阴云灌铅一样盖在了王都上头,冷风再凛冽也纹丝不动,压得人们不住得叹气。
有熟悉气候的老人预言道:“唉,今年又是大雪天咯。”
这对王都的大多数人可不是个好消息。安萨里区的居民都得准备过冬了,还能有间房子与家人挤在一起的开始购买木炭,缝补衣物。以往的经验告诉他们越往后炭越少也越贵。房东们担心这些总是拖欠房钱的房客会在睡着后把他的房子烧掉。一般而言这种担心都是没有无谓的,他们可没有那么多炭能时刻烧着。
还有许多无家可归的人则选择挤在一起。有的赖在酒馆,所有的酒馆都有温暖的大壁炉,只是老板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对这些不消费的客人。更多的人选择呆在一些废弃的仓库。
不大的地方一次性能有四五百人挤在一起,人们或坐或卧,都只能蜷曲着身体,肩并着肩,脚挨着脚。这种地方年久失修,所以到处都有风口,不过好歹有这么多人靠在一起,总好过在外面冻成冰棍。
而我们伟大的圣骑士夕丁·兰德现在就暂住在这样一间仓库。准确地说,还有他的朋友和“客人”们。
夕丁坐在大门边上的一角,面前生了一个火堆,与霍塔,斯夫亚等人围坐成一圈,这些日子请来的客人穿插在他们中间。所有人都穿着粗麻破布,客人们被请过来后就没有机会去洗漱打扮了,也没有那样干净的水给他们,所以个个灰头土脸,所以这些达官贵人混在这里毫不起眼。
斯夫亚曾建议绑住他们的手脚,不过夕丁拒绝了,圣骑士给予了客人们足够的自由,夕丁只是警告他们不要试图做傻事,因为一些原因,没有人尝试逃跑,甚至想都不敢想。
约亚坐在夕丁边上,脸色苍白,仍然对那天晚上的遭遇心有余悸。那晚他乘着马车一路向南,来到安萨里区,到了一个他从来没走过的偏僻地方。他被夕丁单独领下马车,蒙住了眼镜,然后就是雨点般的拳头打在身上。约亚不知道揍他的是谁,也不知道有身边有多少个人,揍他的人显然深谙此道,恰到好处地揍得约亚哭爹喊娘,却不至于留下消不去的外伤。
约亚从始至终只听到了夕丁的声音,夕丁问他问题,有些是在喝酒时就能抖落个干净的,有的则明显是他发誓要藏在心底的,还有的就是压根不知道的。
夕丁只是说:“告诉我所有的。”
约亚的脑袋被按到了水里,冰凉的水涌进他的气管,刺激着肺叶,他像只可怜的断腿野狗一样挣扎,然后又被捞起来,夕丁重复他的问题。约亚如果不是老实回答——天知道圣骑士是怎么看出来的——亦或是仅仅被水灌得来不及反应,都又会被狠狠揍上一顿,再按到水里。
约亚马上就意识模糊了,但这时候他心底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自豪感,因为他将要和那些故事里的英雄一样慷慨就义了,他好像看到了海森公爵在他墓前庄严地做着讣告,而郁金香跪在地上,捂着脸,不住地恸哭。
那就让我死吧。约亚如此想着。
“我不会杀死你的。”
夕丁好像看穿了一切,他的声音包含着令人发狂的冷静。
“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你开口。”
黑暗中他听到了铁器碰撞的声音,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想起了曾经在王都地牢里见过的惨烈景象,那让他一个星期吃不下饭的景象。约亚的迷梦被惊醒了,他选择好好活下去,然后坦白了一切,他能想到了的一些。
夕丁满意(可能也不是完全满意)地将约亚拎回了马车。
约亚恍惚地被带到了这里,身上的衣服被扒了个遍也没有回过神来。他被带到了这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再次恢复神智的时看到的是莫娜那一张美丽的脸蛋。但不同于以前充满了崇敬与依恋,现在她稚气的脸上满是鄙夷与轻视。
“你真是个懦夫,我从这里出去以后永远都不想看到你。”
约亚感到心都要碎成粉末了,莫娜的话比夕丁的讯问更加令他难受,可一回想起他拿求爷爷告奶奶的惨样,又羞得抬不起头,不敢再开口挽留了。
之后他见到斯夫亚曾升起了一丝希望,可当他被告知斯夫亚也是夕丁一伙的时候,这股火苗也随之湮灭。
接着不断有人被送来这里,全是在上流社会中颇有名望的角色,有平斯克公爵的第一会计鲁帕德,皇家康鲁大学教授克罗夫特,掌管着安普利公爵亲卫队的坎伯兰骑士,贝希公爵的年轻堂弟沃拉斯顿男爵,柯罗宁公爵的管家埃索男爵。还有两个他见过但叫不上名字的人的军官。一个是黄月骑士团粮饷簿记杜波依斯,一个是蓝剑骑士团五营副统领威默特。
他们无一例外的凄惨模样让约亚稍微平衡了些,同时也让他对这位被通缉的圣骑士的庞大能量感到非常惊奇。
夕丁没有禁止他们相互交谈,可是鲜有人愿意打破沉默,每个人都因可怕的回忆噤若寒蝉,也因为他们从未遭受的严寒天气而瑟瑟发抖。
除了郁金香莫娜。这个小姑娘很快就从恐惧中解脱——这也得益于她并没有受到审讯。她只是在马车里听到约亚撕心裂肺的哀嚎,她不知道约亚遭遇了什么了,她开始非常害怕,但这种恐惧的心情很快就被对约亚的鄙视所取代。
哼,什么男人,不过是一个挨了打就只会瞎叫的傻瓜。
这么想着的莫娜惊喜地发现这里的生活比在剧院里要自由得多。没有长垂及地的节目单,没有严苛的日常训练,没有一窍不通又自以为是的贵族评论家,没有必须出席又毫无新意的宴会,没有永远板着脸的团长(虽然在莫娜出名后稍微温柔了一些),更没有永远揣着肮脏幻想垂涎她的无聊男人和背地里侮辱她诅咒她嫉妒她的恶毒女人。
莫娜立即就跟斯夫亚的女佣洁儿妮做起了朋友,她就像出笼的小鸟一样欢快,她在这儿大声笑,大声喊,甚至大声歌唱:
“冬去春来百花放,
雪化白碎流个长。
田野辽阔草青青,
我的歌儿越山岗。
歌儿飘过河边去,
鱼虾打转小溪涨。
歌儿越过高树头,
枝梢摇曳随风上。
歌儿趟地赛骏马,
轻扶角尖坐牛羊。
牛羊马儿快长大呦,
好给我爹妈帮上忙!
歌儿嘹亮不住飞,
飞过河川飞过山。
飞到天上打个盹,
飞到夜里追星芒。
可是有个地方没法去啊,
我的心儿真的好慌张。
歌儿天下转个遍,
却总飞不进呀,
你个臭儿郎!”
甜美的歌声飘荡在空气中,像春花的气息一样,沁人心扉。好像冬天还未来到就已经走了,所有人都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和寒冷的天气。人们的眼前出现了春景,他们看到草长莺飞,看到了羞涩的少男少女远远站着,他们摸到了牲畜温暖的毛发,闻到了泥土的芬芳。他们跟着歌儿去天上捧月亮摘星星,他们跟着歌儿像雄鹰似的俯瞰大地。当听到最后一句“你个臭儿郎!”时,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微笑,他们想到了自己的爱情,也想到了那些懵懂的时光。
当让夕丁回过神来,他惊奇地发现原本嘈杂无比的仓库竟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痴痴地望着这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
夕丁想:这样好听的歌声,当然会是这样的结果。
可想到自己现在这个不该张扬的境遇,也只能忍痛禁止了莫娜了歌唱。不过,与之相对的是给了莫娜十足的自由,夕丁他们对她莫大的宽容。
哈拉仑巴热衷于跟莫娜讨论诗歌剧目,但这位艺术上一向自负的地精在年小的莫娜面前就像一个儿童似的虚心,对现在的哈拉仑巴而言没有什么比自己创作的诗歌被莫娜称赞更美好的事情了。(哈拉仑巴对她说:“我可爱的小姐,您的一句话抵得上一万个人加在一起的一万万句话!”)
斯加拉一改蜥蜴人的冷血刻薄模样,他从未取笑过莫娜对地下世界的无知与幼稚,他总会耐心地回答莫娜的问题,甚至谈起了以往极少说的家乡风光。虽然气温变低让他不爱活动,但他还是会打足精神在周围巡视,让那些觊觎莫娜美貌的小流氓们知难而退。
霍塔对莫娜喜欢得不得了,他不时地跑出去弄一些小玩意儿作为礼物送给莫娜,有的时候是奶油面包,有的时候是一只烤羊腿,还有的时候是一些闪闪发亮但不值钱的首饰。他甚至会偷偷地抹眼泪,因为他想到了自个在黑荆棘镇的妻子和女儿。(虽然其他人不置可否,但霍塔坚持道:“我的女儿会长得跟莫娜一样漂亮的!”)
吉本自愿当上了莫娜的贴身保镖,他可以跟着莫娜去任何地方,没有人担心他会借机逃跑,包括他自己都这么认为,谁会离开这样一位天使呢?当莫娜问起他的职业时,这个盗贼第一次为自己从事的行当感到羞愧,但吉本还是如实回答了。可莫娜居然提出也要学习开锁的本领,她认真地说:“我的报酬都被‘老巫婆’(她的团长)收走了,我总有一天要全部拿回来。”这一下子让吉本有股油然而生的自豪感,主动提出要为莫娜开这个锁,虽然这项冒险计划最后被夕丁拒绝了,但吉本感到自己的使命就是劫富济贫,伸张正义。
斯夫亚平时总是显出思考的样子,他强迫自己的想很多问题,但目光还是不住地飘向莫娜。他是看着莫娜成名的,不过他倒从来不知道莫娜有这样一幅天真烂漫的一面,他映象里的莫娜只是一个冰山美人,对所有人都不卑不亢,没有亲近的意思。他当然也曾经想过采摘这朵花儿,只是他明白大山湾公爵和大团长都不喜欢这种轻浮的举动,所以作罢,更何况他已经有了洁儿妮。
而洁儿妮虽然察觉到了斯夫亚对莫娜的情愫,但一点儿也不觉得妒忌。这个善良的女佣觉得这不过是理算当然的事罢了,毕竟莫娜是那么美,而且最后和统领共患难的不还是自己吗?这么一想,洁儿妮对莫娜好感还有多一些。而且莫娜一来就缠着这里唯一的姑娘洁儿妮,喊洁儿妮“姐姐”,洁儿妮也把莫娜当成了自己的妹妹。她跟莫娜讲自己年幼时在农家听到的故事,讲真正的乡间风景。洁儿妮时刻陪伴着莫娜,莫娜稍一走远洁儿妮就会急得到处找,俨然一副监护人的模样。
我们的圣骑士夕丁也喜欢这可爱的女孩,但他还是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开始莫娜不敢接近他,但是在夕丁禁止她唱歌后,这只鸟儿憋屈得实在受不了了,终于鼓起勇气,拉着洁儿妮一块去求夕丁能让她出门透透气。而令夕丁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他居然同意了。他只是要求洁儿妮跟着莫娜寸步不离,再让吉本跟在后面,观察周围的情况。
于是莫娜可以跟着洁儿妮在外面乱跑,莫娜对安萨里区的一切事物都感到非常有趣,她好奇地打量着她从没见过的底层世界,也是比她原来所处的大得多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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