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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北冥观战


适才在日知会会场中,因与谢亭山胡扯了一番,江蓠没来得及惆怅。眼下一个人回到了山月居,那收到休书的后劲才开始发作起来。

        她觉得自己不可理喻。

        她有什么理由伤心难过?不过是失去了从未拥有过的东西。难不成陵越不写休书,自己就真能做他的妻子么?

        即使是面对最亲近的姐妹,她都没脸说自己还在为陵越的事情流眼泪也许本来早已放下,但因前些日子的相处使自己旧情复萌,才引发了今天的情绪?

        坐在山月居门口,望着早已被烧成废墟的朝露亭遗迹,江蓠觉得自己好像一个逃跑了很久的人,猛然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原地,这实在是所有逃亡者最怕面对的噩梦。

        她竟然哭到浑身颤抖。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江蓠想到自己次日就得去乌兰台干活了,便决定暂时搁置书卷,好好休息休息。

        听说如今玉浮北丘的北冥台上常有弟子举行蹴鞠比赛。玉浮本门弟子组成一队,而从别派转来的弟子亦组成一队,彼此较量脚下功夫。这游戏因讲求队友之间的配合,又事关玉浮本门弟子的荣誉,所以很是受到欢迎。每每举行起来,往往比比剑斗法吸引的观众更多。

        江蓠努力使自己提起观球的兴致,又颇费工夫地将自己收拾了一番,才出了门去。

        想来派中许多人都已听说了陵越休妻的消息,江蓠觉得此时应是穿戴得越光鲜亮丽越好,绝不能在人前显露憔悴的模样,以免自己痴恋陵越的故事流传到地老天荒。

        时值初夏,天气已渐渐炎热起来,好在山上比平地凉爽,因而即使人多也不至于太闷热。

        江蓠按落在北冥台上,才发现比赛虽未开始,但自己实已来得晚了。那蹴球场外被好事弟子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如此热闹的场面,真是许久未见。

        眼尖的濯柳发现了江蓠,她让濯月占好三个人的位子,自己从人堆中钻出来,抓住江蓠的手便往里拽。

        江蓠被濯柳拖到了赛场边缘的最前排,一路上不停地跟旁边弟子说抱歉

        站定之后,濯柳才发现今日的江蓠与平常有些不同,忙伸手帮她理了理头发,一边说:“精心妆扮啦?啧啧,真叫人刮目相看呢!”

        濯月也笑着说:“玉浮本门弟子为青队,转派弟子为赤队,不知道江蓠小美人儿打算给哪一队加油?若是帮青队助威,我们可就要敌对了。”

        “我是半个昆仑弟子,给哪边助威都不合适。”江蓠抬头望了望两边蓄势待发的球队,果然在赤队中发现一张熟脸——昆仑派的师侄玄谷。想起自己当年刚进昆仑山时,玄谷还是个十五六岁的瘦弱少年,现在他不仅长高了,还能代表众多转派弟子登场蹴球,这实在让人感慨时光飞逝。

        江蓠对着玄谷的方向发了会儿呆,等将目光旁移时,才发现陵越竟然也穿着青绿色的队服站在场边,且好像正面朝着自己的方向。

        濯柳早就知道陵越在场,便趁机争取江蓠道:“你前夫是青队的队长,你当然该给赤队加油啦!”

        “他是队长?”江蓠还是头一回听说。

        濯月解释道:“陵越说蹴球能锻炼人的身法与耐力,还有益于培养同门之默契,所以在这事上花了不少心思。青队就是他一手训出来的。不过在正式比赛的时候,他从没上过场。”

        濯柳:“他怎么能上场呢?他上场就无悬念可言了!”

        江蓠撇撇嘴道:“我看未必,既是讲求配合,光是一个人厉害又有什么用?”

        濯柳:“你看你看,就知道你讨厌他!来吧,给咱们赤队加油!”

        江蓠猛点了下头,道:“好!”

        “进了!!!!”濯月濯柳两姐妹一左一右的尖叫声几乎穿透了江蓠的耳膜,原来比赛开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赤队的玄谷就率先进了一球。

        江蓠也受到场上气氛感染,跳起来喊道:“玄谷万岁!!”

        玄谷是除了江蓠以外唯一投入玉浮的昆仑弟子,本以为自己应当没有声援,忽而听到自己的名字,便有些惊讶。他一边在场上小跑,一边好奇地循着加油声传来的方向看去,才发现是那个只比自己大三岁的“江蓠师叔”。

        进球的高昂情绪因这一句来自故派故人的呼唤而似锦上添花,他向江蓠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江蓠见玄谷师侄看到了自己,也兴高采烈地冲他挥了挥手。

        “二比零!二比零!二比零!”

        玄谷再进一球,江蓠颇为自己是半个昆仑人而感到骄傲——她对昆仑确实是很有感情的。

        此时人群中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尖叫呐喊声也为之暂歇。

        青队换人的消息从球场对面传来

        “不会吧”濯柳花容失色,惊叫道,“陵越要上场?!”

        “不会吧!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人?!”濯月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对身边的江蓠嘟囔道,“有赢有输才能激励彼此提高,陵越竟然输不起么?你们玉浮首席弟子的胸怀也不过如此!”

        江蓠没有回话,只是灵魂出窍般地愣在原地。

        助威声稍稍平息了片刻之后,很快就随着陵越的登场而更加鼓噪起来。看着那个牵动所有人心的师兄面无表情地登场,江蓠成了北冥台上最冷静的人。

        显然,陵越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关注。

        但是江蓠恐怕永远习惯不了。

        她不禁开始怀疑,为什么自己当初会喜欢上陵越?他是如此受人瞩目,优秀到使人无法忽略,而自己扑向这般耀眼的光芒,并不符合自己恬静淡退的个性。

        也许正因为有这样的差异,所以两人无法走到一起才是理所当然。

        也许,自己更适合与一个更平凡、更沉默的人相伴终生——平凡并不意味着平庸,沉默者自有其不必为人所知的闪光之处。

        回想从前为了接近陵越,自己积极投身派中事物,甚至想方设法改变自己的命相属性,如今只觉得荒谬。这世上并非绝无与自己天生契合之人,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自我折腾?她对陵越的情意,不只是为难了陵越,更为难了她自己。

        热闹当属于喜爱热闹之人,自己勉强混迹其间,终究会觉得格格不入。突然领悟到这一点的江蓠默默退出了人群,将喧嚣声抛到身后,腾起了剑。

        青队球员因陵越的到来而信心倍增,果然很快就扳回了一个比分。然而就在助攻进球后朝场下看时,陵越才发现江蓠已经不在观众之中了。

        濯月姐妹也不知江蓠是何时离去的。

        蹴球本该是少年人的游戏,陵越只在场上呆了片刻,就又退了下来。

        如果江蓠从未出现,而不是来而复去,此刻的他也不至于在人声鼎沸中感到如此寂寞。

        她应当很怨恨自己吧陵越黯然地想道。

        数十里外的不孤山上,一切宁静如初,这清清爽爽的感觉令江蓠十分舒服。果然,她还是更喜欢这里,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这个陵越许久不曾光临的小山头。

        “我二人之间只有同门之谊,并无男女私情,更不曾一日以夫妻相待。江蓠愿离此婚,还归本家,绝不反悔。”

        这番话像魔咒一般在江蓠脑中萦绕不绝,仿佛越是温习,她便越能相信这话中的每一个字——

        她接受休书并非迫不得已,而是她与陵越之间本就没有超过同门的情意;她和陵越根本不是什么志趣相投的佳偶,陵越一直在努力攀登高位,而自己并不追求、也不喜欢身据要路。

        这样想似乎没错,只是她可能忘了,很久以前,陵越也选中了这个僻静的山头。

        她忘了,陵越曾经多么频繁地到来,只为与她分享这份安宁。

        一阵清风拂过窗棂,吹得江蓠头上的钗环摇了摇。转头看那窗户朝向的位置,早已没有她可以凝望的身影。她就这样痴痴地望着虚空,决定开始享受独守此山的清静趣味,并将那人的形象在自己心中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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