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015分房风波
“怎么回事?”左尚元绷着脸,目光威严地扫视他们。
他做官多年,身上带着官威,这为官的谱一摆起来,平头百姓们立刻下意识般感受到了压力。
原来宏光寺中只有三处可住人,一是东院的方丈房;二是西苑的客房;三是中间的僧僚。
后排的僧僚是两间可住二十多人的大通铺,因为年久失修,一间门掉了,一间屋顶漏雨,炕上湿了一大片,完全没法住人。
唯有方丈房与院西的客房最好,但方丈房虽然略宽敞些,却只有一间,客房也不过十四间,屋顶不漏雨,门窗完好能住人的只有十间,无类大师比众人早来岛上,因此先用了一间,还剩七间。
就是说,他们一十五人,却只有十一间房。如此一来,就要有两人分一间。
雷大郎大马金刀地往北窗下面的床上一坐,道:“裘一醉睡觉呼噜能震塌房顶,跟他同房没法睡。我身高体宽,睡这间正合适。”说着满意地拍了拍床板。
栾二也理由充分:“我要住这里,我身上有病,到夜间听不得人声,安安静静才能睡着!”
邵凤也丝毫不让:“左使君身为朝廷官员,难道不应该住在这里?他不住这里,难道你们这些贱民有资格住?”
裘一醉灌了一口酒,道:“我无所谓,不过,只要是不男不女想要的房子,我都想要。”
这时李夫人手下婆子中的一个年长些的道:“使君息怒,听奴一言。我家夫人身份高贵自不必说,更何况还带着奴家四个,就人数上算,也该我们住这间。难道要奴家们去那西院客房挤着?若是如此,一来有陌生男子,出入不便,二来夫人半夜要喝个水,咳嗽了,总要奴婢们值夜伺候。”
听他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左尚元不由头大,这官威继续摆也不是,不摆也不是。偏还有说:“左使君德高望重,你来评评理。”
白弥沉下了眼,不想去理会这些。
以肤色论人种,以出身论等级,古今中外排除异己真是个永恒的话题。
在美国这些年,白弥早就习惯了来自四面八方各式各样的目光。
她就职于美国的“暴力犯罪分析中心”,这家机构是属于fbi的一部分。她是vicap谋杀案侦查专家、犯罪分析师,但是贴在她身上那些标签,华裔、贫穷、聪明、性格沉闷,仿佛是一道无形的墙,将她与周围的人隔绝。她被当做过韩国人,日本人,甚至墨西哥人,身为一名美籍华裔,她进入fbi的过程如此艰难,不仅通过重重考核,还要接受背景调查,面见无数心理医生填了无数心理问卷,以至于最后每一个同事都熟知她。
她的改变从来不是一蹴而就,但终究在那个环境中如鱼得水。
然而在这里,她深刻地体会到另外一种歧视。
它来自阶层。
士族、庶民,盛行的门第等级观念,垄断的社会资源,“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庶族”这些真实的社会面貌,在这繁盛的时代中,仍然给白弥心中留下了许多阴影。
这小小一座孤岛,寥寥几个人,却是整个时代的折影。
但见众人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左尚元干咳一声:“这个,老夫与诸位也不甚熟悉,怎能擅专,从长再议、从长再议。”
不愧是混过朝廷的,惯会和稀泥,谁都不得罪。
“这可如何是好?”那婆子十分难做。
“既然各位争执不下,怜娘倒是有个主意。”怜娘款款而立,对众人笑道。
她本就样貌出众,这样微笑起来,眉目愈发动人。
“哦?”这时候有人参与意见,左尚元还是很乐意见到的,“请讲。”
“还望诸位莫嫌奴僭越。”怜娘道,“要奴看不如抽签决定。平时有事表决不下,楼里的姐妹们就爱这样玩耍。说到底还是看自个儿的运道,与人无尤。”
“说得很是。”左尚元大喜,“老夫也觉得,抽签最为公平。”
“不行!”雷大郎道,“我不愿意!”
邵凤讽道:“那你又有何高见?”
雷大郎能有何高见,他就是乐意跟当官的唱反调。
婆子们自然看向李夫人,李夫人心下不喜怜娘身份卑微却又美貌,但又不愿意自降身份,与这些身份低贱的庶人争论,只得从善如流。
最后由无类大师折了几根草茎握在手中,他们随意抽取,抽到最短的那根即留在此处。此法最有利的是李夫人一行,她们抽到的几率最大,可是所有人比过自己手中的草茎后,却是裘一醉抽中。
裘一醉大喜过望,直道如今改了运势,这岛上风水旺他。
离开之前,李夫人轻蔑地道:“这间房合我手下奴婢四人之力半天就能打扫干净,不知道这位郎君要扫多久。”
邵凤也冷声道:“不知到了晚上,那方丈会不会回来休息。你独自一人住在此处,正好与之秉烛夜谈,甚雅。”
裘一醉张着口:“······”好想喊他们留下。
一行人不再多留,行至西院客房。
西院客房是个长方形的院子,南北两排客房,前排七间,后排七间,共一十四间。
其中损坏的客房,都是在两头。
从前排数第一间、第七间,第八间开始是后排客房,然后是第八间,第十四间。
无类大师将自己住过的第二排第二间,也就是第九间房让给了李夫人先休息,她的两个婆子住在第十间,仙草和灵芝两个婢女住在第十一间。
胡姬花挽着白弥的胳膊:“我们两个是要在一起的。”
于是两人住进了第十二间。
雷大郎道:“我不管,老子要自己住一间。当然如果这位娘子愿意跟我住一间,也是很愿意的。”
王怜儿似没听到般,对他的话毫不理会,住进了第十三间。
雷大在她身后大笑:“我知道了,要钱是吧,说吧,你的身价是多少?”
胡姬花呸地吐了口唾沫,骂道:“真不要脸!”
雷大横了她一眼,大概是考虑到她的武力值,并未再生事。
为了方便出入,男子们都住到了前排。
邵凤道:“我与世父住一间吧,也方便照顾。”
“那就麻烦贤侄了。”
“世父说哪里话。”
两人谦让一番后,住到第二间。
雷大郎快速地占据了第三间。
因为身上的怪毛病,栾二独自住第四间。
张清和住第五间,无类大师住第六间。
分好房后,栾二冒雨回船上取了灯油被褥等物分给众人。
当晚各自打扫房间,摆放行囊。
白弥派胡姬花去盯了裘一醉,两个时辰后胡姬花回来,表示一直到临睡前,裘一醉都并无异样。而白弥实在是已经疲惫不堪,连平日里睡前必看的书都没拿出来,大概询问了无类大师明早启程的时辰,便卧下。
众人在两排房子里各自休息,一夜无话。
翌日,风雨暂停,旭日东升。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尤其在这样的海岛清晨,薄薄湿气顺着衣领钻进衣裳,愈发觉得衣薄裘寒。
无类大师告辞,众人早起相送,唯独不见栾二与裘一醉。
裘一醉不来倒是平常,是宿醉未醒。
至于栾二,无类法师笑道:“昨日已约好时辰,想是已在船上等候。”
白弥走在他身侧,望见天际朝霞殷红如血,不由道:“今日天象不佳,大师不如改日再回。”
无类大师道:“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什么意思?白弥一头雾水。
左尚元笑道:“原来大师还通晓儒家。”
张清和也笑道:“如此,请大师一路走好。”
白弥气闷,怎么没人给她解释一下?
他们说说笑笑行到海边,望向海面,一众人几乎同时哑然无声。
回程的船,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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