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按说饭桌上一直有食不言的规矩,但大伯难得回来一次,众人不免围着他好奇询问。他与薛怀让时不时讲诉在外遇到的趣闻,引得众人开怀不已。
一顿午饭吃了许久才散去,老夫人疲乏了要小憩阵子,窦氏也忙着手里头的事儿,姚馨兰自顾回菩提阁养精神,晚上还得应付姑母一家子。
莫约半个时辰,薛怀瑾从外头回来了,见姚馨兰小憩也未打搅她,只是坐在桌旁看她们做的剪纸。姚馨兰迷迷糊糊地醒了,见他坐在桌旁,困惑问:“你怎么来了?”
薛怀瑾偏过头道:“见过大伯了吗?”
“见过了。”
“他可有送你东西?”
“喏,盒子里的小铜人儿。”顿了顿,“那铜人儿还会动哩。”
“喜欢吗?”
“喜欢!”
“你喜欢就好,若是不喜欢,我便换个你喜欢的。”
这话姚馨兰听着舒服,下床整理衣着道:“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薛怀瑾沉默了阵儿,才一本正经道:“想来看看你,我没在家,大伯也是你第一次见,怕你见生不习惯。”
姚馨兰微微一笑,不知怎么的,竟有些窝心。她当然明白他话里的含义,自从知道她不是周月如后,他似乎对她处处留意,该袒护时袒护,该提醒时提醒,可谓小心翼翼。
“欸,我有个疑问要问问你。”
“你说。”
“大伯一直未娶亲吗,怎没见着伯母?”
“他一直未娶,几十年来在外头云游惯了,四海为家。”
姚馨兰颇为吃惊,似看出她的心思,薛怀瑾解释道:“爹的爵位本是大伯的,奈何当年他淡泊名利,性子又洒脱随意不受世俗教条拘束,自个儿出家修道去了,把祖母气得半死。后来爹继承了平南王爵位,大伯三五几年回来探望一次。至于姑母,她本来不是祖母亲生,当初庶祖母难产而亡,一直都是由祖母将其抚养长大的,后来嫁到杏子林,时不时回来一次。”
姚馨兰点头,他看了看盒子里的铜人儿,不紧不慢道:“我与你说这些,是要你小心应付祖母寿诞,你若不明白的便来问我,勿要出纰漏。”
“知道了。”
薛怀瑾摆弄着手里的铜人儿,冷不防问:“你既然不是周月如,那你到底是谁呢?”
姚馨兰愣住,没料到他这般直白,打哈哈道:“谁说我不是了,你看这脸这身段儿,里里外外哪里不是晋阳了?”
薛怀瑾上上下下打量她,最后毒舌地总结出一个经典的结论:“纵是玄武的壳子套上身,你也只能穿出王八的气场来。”
姚馨兰被气得半死,欲发作时,却见他背着手施施然走了。
糟心!
真糟心!
被他一顿鄙视,她不禁开始审视起自身来,最后颓然叹气。她天生就不是娇生惯养的主儿,受过穷,吃过苦,又谨小慎微惯了,虽说摇身变成了金枝玉叶,骨子里却是个十足的市井小民。
玄武的壳子,王八的心。
当真一针见血!
傍晚时分,薛良蓉一大家子浩浩荡荡地进了平南王府,整个世安院都被人群塞满了,热闹非凡。
薛良蓉领着她的五个子女拜见老夫人,又让几个外孙儿和孙儿给老夫人磕头。老夫人喜欢孩子,笑得合不拢嘴,窦氏也夸赞那几个孩子生得俊,给了不少见面礼。
毕竟是高门之家,薛良蓉虽是庶出,好歹一直在老夫人的教导下长大,颇有贵妇的派头,言谈举止也谦和有礼。
这样的妇人是讨人喜欢的,从薛家小辈儿们对她的态度里就能看出端倪来。她一来世安院薛怀素就姑母长姑母短地围着她转,薛长生也笑呵呵的同几个表姐妹谈天说地,其乐融融。
怕把公主给冷落了,薛良蓉还特地来跟姚馨兰说了阵子话。无疑,她是个极其周全的人,只初初一面姚馨兰就对她生了好感。
灯火辉煌中,满院子里的喜庆热闹令人心生温暖。见姚馨兰独自发愣,薛怀瑾抱着一个孩子走上前,问道:“是不是太嘈杂了不习惯?”
姚馨兰回过神儿,眼中闪动着缅怀,感叹道:“这场景让我想起了小时候,我也记不清到底有多少年未曾体会过这种热闹了。”
薛怀瑾沉默,他怀中的孩子咿咿呀呀,似乎很不喜欢让他抱着,他也很是别扭。姚馨兰实在看不过去了,伸手接过,怀中软糯的小人儿不安分地扭动身躯,可爱得紧。
她心中喜欢,想到自己曾经的孩子,心口不由得发紧,连神情都有些恍惚起来。发现她的异常,薛怀瑾问道:“你怎么了?”
姚馨兰猛地抬头,眼神深冷而狠毒。薛怀瑾不禁愣住,可转瞬就见她笑了起来,亲昵地跟怀中的孩子碰脸儿,别提有多欢喜了。
那一刻,薛怀瑾又产生了挖掘她身份的心思。
到了老夫人寿辰那天,整条平安街都被围堵得水泄不通。前来拜寿的王公贵族络绎不绝,京城里有脸面的世家几乎都来了,由此可见薛家在朝中是极其得势的。
平南王府的前院正厅布置得甚是喜庆,中间高悬着一个斗大的“寿”字,两旁供奉得有福、禄、寿三星,墙壁上则挂着四幅寿画。
堂下铺了地毯,两侧分别用寿屏装饰,而寿屏上描述着寿星的生平功德。正中央的八仙桌上摆满了银器,里头装着寿果寿桃,寿糕寿酒等物。
老夫人身着诰命夫人朝服,头戴华胜,肩披花红,一派雍容华贵。她端坐在寿堂之上,得体的仪态充分彰显出高门大户家的涵养与常年累月养成的庄重。
拜寿仪式开始,儿孙们按顺序走过寿堂,鸣炮奏乐,长子薛正潇点寿灯。一切就绪后,由老夫人的弟弟文国公讲祝寿话语,然后才是长子致祝寿辞,颂赞老寿星的养育之恩。
接下来众亲眷按顺序一一上前磕头,说吉祥话道贺。
那儿孙满堂的温馨景象让外人见了都说好,老夫人心中很是高兴,笑盈盈地接受小辈们的祝福,散了不少礼钱。
叩拜仪式结束后,老夫人由仆人服侍着回到了世安院。把诰命夫人朝服换下,穿了一身鲜亮的红绸衣,绸衣上印着福字宝相纹,看起来精气神儿十足。
华胜取下,换成了牡丹纹眉勒,发髻上只佩戴了一只翡翠步摇。手指上同样戴了一枚翡翠戒,腕上则是一只白玉镯。
这些东西皆是由当年老太后赐下的。
前厅宾客陆续到来,窦氏夫妇以及薛正潇等人在宾客向上堂空位拜揖后,一一答拜接迎。太子周俭的到来更是长了薛家的颜面,拜揖后,他走到薛正霖跟前问道:“晋阳呢,怎没见着人?”
薛正霖答道:“回殿下,公主这会儿估计在世安院的。”
周俭立马往世安院去了,姚馨兰和薛怀瑾像猴子似的站在老夫人跟前,供舅祖、表叔表姑等人观望。众人一致称赞二人金童玉女,老夫人听着高兴,笑得合不拢嘴。
幸好周俭前来解了围,三人出了屋,他上下打量她,问道:“晋阳妹妹,上次落水受惊现在可好了?”
姚馨兰笑道:“劳哥哥挂念,早就没事了。”停顿片刻,看了看他的周边,问道,“就你一个人来吗?”
“嗯,我一个人。”
“我还以为如意妹妹也会跟着来呢。”
周俭愣了愣,随即回味过来,忍不住戳她的脑门道:“真是小心眼儿,到现在都还记着仇呢。”
姚馨兰眯着眼睛不说话,周俭似乎有话要同薛怀瑾说,拉着他跑了。她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院里的人们匆匆忙忙的,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忙完。
再次回到老夫人的房里,视线扫过全场,最后落到了老夫人身旁的白芷身上。她记得方才都还见姚氏在服侍老夫人呢,这会儿又跑哪去了?
心中一动,她冲林氏使眼色,林氏会意,不动声色退下了。
不一会儿林氏前来回话,姚馨兰不做多想,立马道:“我去瞧瞧。”
主仆往世安院后面的秋香阁去了,今儿来的贵人颇多,秋香阁接待的是安国侯府上的荣国夫人。先前老夫人与荣国夫人说了阵子话,姚馨兰见过她,对她有点印象。
据说荣国夫人早年与老夫人的私交关系甚好,今日她前来拜寿,路上折腾得疲惫,于是老夫人把她安排在秋香阁小憩,方便二人叙旧。
林氏说她打听过了,姚氏就在里头。
此刻姚氏确实在秋香阁,她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看不清脸上的表情。荣国夫人漫不经心地审视她,旁边的婆子很是警惕姚氏,皱眉道:“老夫人,这人瞧着怪异得紧,她既是魏国夫人房里的,不如就交给魏国夫人处理吧。”
姚氏心头一紧,连忙道:“请荣国夫人三思!”
荣国夫人沉声道:“老身与你素不相识,凭什么会信你?”
姚氏抬头,看了看屋里的丫鬟婆子,欲言又止。荣国夫人沉思了半晌,才道:“你们都退下吧。”
婆子急道:“老夫人,万一这丫头使坏”
姚氏忙道:“奴婢不敢,奴婢有求于老夫人,纵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老夫人不敬!”
荣国夫人用眼神示意,屋内的三个丫鬟悄悄退下了,只留那婆子在场。姚氏还不放心她,盯着她犹豫揣测。荣国夫人道:“孙婆子跟了老身几十年,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姚氏迟疑了阵儿,才从怀中取出一件残玉来,双手奉上,并说道:“不知老夫人可还记得这件残玉?”
孙婆子将那残玉接过送到荣国夫人手中,起初荣国夫人毫不在意,细看后面色,猛地站起身来,连声音都变了,“你是何人?!”
姚氏连忙趴下,说道:“奴婢是何人不要紧,不过长安街的沈家老夫人可去一探。”
听到此,荣国夫人更是惊诧不已,皆因她自己就姓沈!
手中的残玉被她拽得死死的,仿佛到现在她都还不敢相信眼前这女子说的话,恐惧与兴奋在心中交织,她再次一字一句问:“长安街的沈家?”
“是,沈家!”
“你与那沈家是何关系?”
姚氏面色一怔,是的了,她要怎么解释自己呢?
见她不说话,荣国夫人疑云顿生。姚氏不敢逗留太久,急急说道:“奴婢的话老夫人信不信都不要紧,只是那残玉却做不得假,今日仓促不便告知详情,若老夫人有心,可去沈家一探,奴婢定当如实告知一切由来。”
荣国夫人半信半疑,心知她来得蹊跷,暂时也未深究,做手势道:“你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
姚氏起身退了出去,在门口微微顿身,深深地吸了口气,面色又恢复了先前的从容镇定。这一幕落入了姚馨兰和林氏的眼底,二人站在秋香阁左侧的楼台里,把小院的情形一览无遗。
林氏困惑道:“她怎么跑去见荣国夫人了,难道是老夫人吩咐的?”
姚馨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底下姚氏走远的背影,不知在算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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