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1、金小姐惊鸿闪现
杨云打开灯,关上房门,甩掉高跟鞋,赤着脚踩着进口木地板,去维多利亚式沙发前坐下。房间里静悄悄地,只有微风拂动大落地窗的亚麻帘子。丈夫这个钟点从来没有回来过。电话机显示有一个陌生的未接电话。她没管,起身拉开裙子拉链,让它滑落到地毯上,正想进浴室洗澡,门铃突然响了。
她走过去,拿起对讲机听筒:“哪一位?”
“是杨记者吗?我姓金,你叫我金小姐好了。”
“我认识你吗,金小姐?”
“你不认识我。李总认识我。”
“那你找他去吧。他不在家。”
“不,我是专门来拜访你的。”
“我没有见陌生人的习惯。”
“我跟李总很熟。李总是你老公。如果a=b,b=c,那么a和c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我数学不好。”
“你最好见我,否则我不会走,你不怕我影响你和李总的名誉吗?”
杨云心想真是见了鬼了,她裹上一件浴袍,开了门。
一阵清脆的高跟皮鞋响,金小姐惊鸿闪现,还礼貌地随手关上了门。杨云半歪在沙发上,打量着她:棕红的长发,精美的裙装,黑丝袜,银色凉皮鞋。新款lv手包。也不过二十三四岁的样子。
“杨姐,你大概猜得出我跟李总什么关系。我是他的秘书,去年七月,大学一毕业进的公司。九月份,我们就有了那种关系。他一直很爱我”
一缕微笑从杨云嘴角浮出。她奇怪自己竟然一点也不愤怒,好像在看一场演出,与已无关似的。
金小姐愣住了,杨云的平静让她事先准备好的台词和举动,都失去了表演的舞台。
“你咋不生气?”
杨云摇摇头:“你说吧,找我什么目的?”
“李总他他要赶我走。这个喜新厌旧的臭流氓!”
“你找我,不会是想结成统一战线吧?这太滑稽了!”
金小姐的脸涨红了,难堪地沉默着。
“你是个大学生,你跟李森怎么回事,我不想知道,更不愿管。我只劝你一句,女人最重要的不是挣多少钱,而是能保持多少尊严。”
“其实我也不是来找你要钱的。我想提醒你,让你清楚李森是个什么东西,不想让他一直蒙骗你。”
“谢谢,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那,你多保重,我走了。”金小姐怏怏地退出房间,像个面试失败的小姑娘。随着门响,杨云心头悸了一下。刚才的一幕仿佛是个梦幻。李森搞了他的秘书金小姐,刚才那女孩找上门来了,她不卑不亢地打发了她。哈,她想大笑,可笑声刚出喉咙就中断了,显得压抑,仿佛被快刀斩断。短促的回音在天花板上撞了一下,而后碎玻璃一般散开了。
金小姐不是第一个来找她的女人。有的约她去酒吧,有人在单位门外截她,或是为了钱,或是为了嫁给李森。她从最初的震怒到后来的无奈,直到坦然面对,也是饱经历练了。李森像只花心狼,他对女人从来都不是认真的。当杨云郑重其事提出离婚时,他又痛哭流涕,说离不开她。也许李森看透了女人,玩玩可以,但婚姻是另外一回事。傻瓜才会走马灯似地离婚再婚。
不过在事隔一年零六个月后,又有女孩子登门挑衅,究竟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她摸起电话,拨了两个号,又重重地扣下,话筒弹起来,又掉到地毯上。她捂上脸,没有哭声,她秀气瘦削的肩膀抖动着。过了一会儿,她平静地松开潮湿的手,去浴室洗澡。洗浴时她无意碰到自己的左乳,感觉不太舒服。她仔细摸了摸,乳房根部像是有个小小的硬块,再摸又似乎消失了。她疑惑了片刻,心里说,听天由命吧。
出浴室,杨云吃了几块巧克力当晚餐。刚泡上一杯绿茶,电话响了,是母亲打来的,问她去没去文化厅,取父亲当年留下的木箱子?
她确定老太太得了健忘症。因为她记得她早已打电话告诉母亲,她拿回了箱子。可她不好意思揭穿这一点,淡淡地说:“是的,我取回来了前几天。”
“箱子里有什么?”
“一些旧书。没发现存折。抽时间我一定给你送过去!省得你老掂记着。”
母亲嘎嘎笑了,又叹了一口气:“我也知道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有也留不到今天了。送不送无所谓。”
“你最近过得不错吧?”杨云想跟母亲开个玩笑,嘴张了张,想说却又没了心情。她上次回家,见母亲正用茶点招待一个腰板挺直颇有风度的老男人。男人走后,母亲告诉她,这人是她跳老年健身操时跳上的男朋友,比她还小一岁。
“你怎么不说话?情绪不高似的。是不是李森又欺负你了?”
“如果我说我想离婚,你会支持还是反对?”
“离婚,好好地离什么婚?是他提出来的?”
“他没提。算了,我说着玩的。”
“说着玩儿?李森整天在外头应酬,你是太寂寞了吧?你就是不听妈的话,当什么丁克,当初要个孩子,现在也有七八岁,上小学了,多好啊!”
“哼,幸好没要孩子。”杨云马上想起了陈小丹,抛出一句,“行了,我不听你唠叨了,挂了。”
杨云打开电视看了几眼又关上了,去储藏室旧木箱里找出父亲当年的日记。
我没有想到陈部长竟然说记不起来我了。我要求跟陈部长对质。他们不同意。我这回是死路一条了!另外一个知情人前几年被打成右派自杀了。陈部长怎么能这样呢!
杨云也说不清是第几遍看这篇日记了。每次重温都有一种复杂的感觉,庆幸自己没有碰上那次浩劫,又纳闷人心为什么如此险恶。这仿佛一道数学难题,可以读懂它的字面,却猜不出它蕴藏的内涵和秘密。
已经11点了,李森还没有回家。她去浴室,从镜子后的小柜里拿出一瓶多虑平。她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患了抑郁症,但吃药后她会变得安静。
她看见自己走在街道上,阳光灿烂。路边鲜花姹紫嫣红,梦里还会有颜色,真有意思。一个男人在酒吧里朝她招手,那不是陈良吗?她跑过去,酒吧变成了宾馆,只有她和陈良在房间里。陈良还是年轻时那样,很帅很牛b,一脸诗人的傲气,举着一本书:
“这是我新出的诗集,送你吧,小云。”
她伸手接书,陈良趁势把她拉到怀里。哈,你坏!她娇嗔着,却紧紧抱着陈良,两个人滚到床上。陈良含情脉脉地望着她,抚摸她。她发出快乐的呻吟。突然,一只巨大的黑手伸过来,抓住她的肩膀晃着:
“喂,宝贝,醒醒!”
她机凌一下睁开眼,梦破了,一个男人站在床前,呼着难闻的酒气。
“你干么?”她没好气地说,拧亮台灯。
“我想求你帮个忙。”
“求我?我能帮你什么?”
“我一个哥们,开了个小金矿。这不,出了点事故,死了个把人。没想到让你们台新闻部去暗访拍了片子。你能不能牵线搭桥,把这事大事化小?”
“死了个把人,你们怕什么?恐怕不是个把人吧?”
李森呵呵笑:“还是我老婆聪明!你别管这么多了,帮帮忙,给引见一下新闻部的领导,可以吧?我可是答应朋友了。”
“我不会帮你这个忙,我劝你也不要管这事。死了矿工,如实上报,该怎么赔人家家属钱就怎么赔。隐瞒事故,丧天良的!”
“不是钱的事,万一曝了光,那矿就得关闭。”
“活该关闭。我困了!”杨云说着,倒头蒙上被子睡去。
“行,你不管。”李森往外走,“只要肯花钱,我就不信这点小事摆不平!”
过场:借钱
中午,百合和几个女生出校门去马路对面的利众快餐店吃饭。快吃完时,手机响了,她接通小声说了几句,对女伴说有事儿,跑出餐馆,行了几十米,见无人注意,钻进一家音像店。
小店里除了女店主,只有一个男孩背对着她在架子上翻看音乐碟片。她拍拍男孩的背,男孩转过身来,是陈小丹。他一脸憔悴,眼角还有没洗干净的眼屎,好可怜!
“嗨,跑这儿买cd?”
“买屁!有钱吗,我从昨晚就没吃饭。”
“想吃什么?”
“随便,来点绿色食品就行。”
“跟我走。”百合带陈小丹出音像店,走几步,进了一家小餐馆,给他炒了一盘酸辣土豆丝,还要了一大碗炸酱面。
陈小丹狼吞虎咽地吃完,面色红润起来,又去厨房洗了一把脸,显得精神多了。
“你咋没去上学?”
“上什么学!”
“你逃学?”百合吃惊道。“家里知道吗?”
“别提他们。”
“丹尼,也许咱们玩得太过火了:做那种游戏,吃high药。飞熊又出了事。不该是这个样子。”
“知道吗,昨天警察找我了”陈小丹把进出派出所的经过说了一番。“老虎太恶毒了,他竟然陷害我。”
“你打算咋办?”
“不知道。我不愿回七中,跟家里也闹翻了。”
“你父母不着急吗?”
“让他们着急去,活该。”
“这样不好,你还是回学校上课去吧。你就说是个误会,你没吸毒。要是吸毒也不会放你出来了。”
“好了,好了。我找你不是听你教训的。能借我点钱吗?”
“你要多少?”
“一百有吗?”
百合拿出卡通图案的小钱包,翻了翻,“没这么多了,我得留下晚饭钱。”她留下十块钱,把余下的三十多元攥在手里,“答应我,回去上课,我就给你。”
“好,好吧。”陈小丹说,从百合手里抓过钱,转身就走。
“丹尼,说话算话啊!”
陈小丹只是挥了一下手,就跑出小餐馆,很快消失在小街拐角处。
2、一堆短信涌出来
陈小丹下了公交车,又跑了十多分钟,才来到七中大门口,下午课已经开始上了,校园里静悄悄的。学校大门关着,他推开虚掩的小侧门,发现传达室的老头儿正趴在桌上打盹,才要溜进去,老头儿发现了他,站起来:“喂,你找谁?”
“是我,不认识了!”陈小丹没好气地回答。
“等等,我知道你是谁了。你先别动!”
陈小丹只好站下了。
老头儿开始拨电话,“郑主任,陈小丹回来了。好,好!我告诉他。”放下电话,“陈小丹,你去教导处吧!领导有事找你。”
陈小丹走进办公楼三楼教导处,发现班主任吴老师也在那儿。吴老师没好气地说:“陈小丹,你跑哪去了?你爸爸一大早就来学校了,没见到你,又进城找你去了”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陈小丹无力地说,他感觉很累,想赶紧回宿舍好好睡一觉。
“陈小丹同学,校长办公会研究过了,我们学校可能不太适合你。希望你还是重新找个学校吧。”教导主任板着脸说。
陈小丹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凭什么?”他冲教导主任吼道。
吴老师拉拉他,示意他住口。
“哼,什么好学校,留我还不稀罕呆呢!”
“咱们走吧。”班主任拉着陈小丹出了教导处,两人无言地下了楼。
“你可以先在这儿上课。不过,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你让家长帮你办办转学的事。领导说,怕影响学校的声誉。”吴老师说。
“不是你们想象得那样,我没吸毒。要不警察也不会放我出来。”
“是的,我也相信你。可领导有领导的打算,我也没办法。”
陈小丹沉默了。他真想一走了之,可他实在太累了。
“你先回宿舍休息休息吧,别误了晚上的自习。”
陈小丹点点头,朝宿舍楼走去。
陈小丹进宿舍,掀开枕头,发现钱包不见了。妈的,一屋七个人,会是谁干的呢?这案子难破。他仔细想想,钱好象不会超过五十元,心说算了。宿友都是乡镇的学生,家庭条件较差,算是扶贫了吧。他自我宽慰着,也实在累坏了,就倒头睡去。睡得迷迷乎乎时,同宿舍的几个男生回来了,喳喳唬唬的,突然发现了床上的陈小丹,立即变得安静,装作看不见他,一个个拿了饭盒或搪瓷缸子,悄悄地溜出门,一到走廊又热闹地议论起来。陈小丹支起耳朵,想听听他们是不是在说自己,但只是一片嗡嗡的回声。索性蒙上头,不管他们说什么了。
他捱到7点多,等餐厅里几乎没人了,才去吃晚饭。大师傅正在擦工作台,不高兴地接过饭卡,问他吃什么。他用手指了指。师傅支起盆子,给他打了一勺水渍渍的西红柿炒鸡蛋,又丢给他一个大馒头,嘴里嘟噜着:“咋才来?”
他没有食欲,就着温凉不热的菜,吃了几口馒头,把剩饭菜都倒进泔水桶里。
最终,陈小丹也没去上晚自习,他不想去面对那么多质疑的目光。他也无力解释什么。他呆在寂静的宿舍里,打开手机,一堆短消息涌出来,是陈良发来的:
“小丹,听说你回学校了,甚慰。”
“我正跟学校交涉,最好能留下你,至少不要马上转学。”
“你杨云阿姨说,可以让派出所出个证明,说你没有吸毒”
他再次关了手机。他觉得在这个学校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了。可是,离开这儿,又去哪里呢?
3、大凤冲到铲车前
上午,于大凤接到沈姐的电话,声音很兴奋:“你知道不?市里答应出面协调,让开发商尽快把钱给厂里,补上拖欠咱们的钱!”
“是吗?太好了!”大凤说,有些不好意思。“辛苦你们了!上一回,我没跟你们去,没生我的气吧?”
“算了,以后遇上这种事,咱们同心协力去找去闹,你别再拖后腿就好了。”
“一定,一定。”大凤说。“对了,啥时候补钱?”
“说快了,快了,谁知道呢!我们几个姐妹想去厂里问问,你去不去?”
“去!”这回大凤没有理由再退缩,痛痛快快答应了。
大凤倒了两次公交车,赶到厂门口,沈姐和几个女同事也先后到了。众人跟保安费了一番口舌,保安才开大门,放她们进了厂子。厂区荒草丛生,从装配车间的方向传来轰隆隆的声音,两台铲车已开始拆房子了。走进寂静的办公楼,厂长不在,只有一个副厂长在值班。说开发商还没完全打过款来,让她们再回家等通知。
“要等到猴年马月啊!市长都答应给了,你们为什么拖着不办?”
“市长答应也是白答应,也得看人家开发商高兴不高兴给钱!”
“你混蛋,当初那么便宜把厂子就卖了!你说说,你拿了多少回扣?”沈姐愤怒道。
“你他妈的再胡说,我告你诬陷罪。”副厂长勃然大怒。“鼓风机厂多年亏损,有人要就不错了,还提什么条件!拍卖是市里领导定的,有本事找领导算账去!”
女工们还不依不饶,副厂长打电话叫来了保安。这些保安都是新招来的,一个个高大蛮横。沈姐见状,只好下令撤退,带姐妹们出了办公楼。
又传来厂房的倒塌声,大凤心里一堵。铲车正用它锋利的钢齿轻易地把一堵墙啄出洞,而后一砸一推,墙体就轰然倒塌一片。大凤跑过去——正在拆毁的是她曾工作过的装配车间。
铲车司机突然发现一个女人冲到车前,急忙稳住钢斗,刹下车,大声喊:
“你不要命了,快躲开!”
大凤仿佛没听见,叉腰站在车前。司机跳下车,想拉开大凤,沈姐和几个女工跑了过来。“放开你的臭手!”沈姐喝道,司机见她们人多,退到车上抽烟去了。
另一台铲车司机也停止了工作,下了车,他穿了件汗浸浸的红背心,大声问:
“你们咋回事?”
“你们老板没付清钱,凭什么拆俺们的厂房?”
“俺只是干活的。”红背心说。“老板叫干么,俺就干么!”
“那你就回去告诉你老板,俺们拿不到拖欠的住房公积金,还有半年的工资,你们就甭想拿地!”
一辆黑油油的奥迪车驶来,车牌尾号为88888。后面跟着一辆帕萨特。从奥迪车下来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板,娇美的女秘书陪着他。老板手握一枚精致的手机,机壳上镶嵌的亮晶晶的东西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红光,刺痛了大凤的眼睛。大凤认出了这人,对沈姐说:
“就是这家伙廉价买了咱们厂!”
“真是他?”
“没错。”
李森是来视察施工现场的,没想到却被七八个女工围上了。
“李总,你欠厂子的钱啥时候给?”
“签合同的第二天,公司就把应付款打到你们厂的账号上了。”
“不对,刚才厂长还说了,你只给了一少部分!”
“我用我的人格担保,款全部付清了!另外还多付了三十万,替你们交了拖欠的电费。”
“说那些没用。告诉你李总,俺姊妹一天拿不到钱,你就别想拆厂房!”
“就你们这几个人能挡住我施工,笑话!”
“臭资本家!”沈姐骂,踢了奥迪车的前保险杠一脚。
从帕萨特车上下来三个戴墨镜的保镖,对女工们动起手来,大凤也被推了一把,一屁股坐在地上。地上有一洼水,还有碎砖。裤子湿了,屁股疼痛,总之,感觉特别糟。大凤爬起来,摸起一块混凝土,想砸奥迪车的玻璃,叫保镖逮住胳膊夺了下来。那人还想打大凤,叫李森喝住了:“算了,别真动手!”又陪笑脸道:
“我说诸位大姐,咱们之间千万不要误会!我确实是把钱打到你们厂了。不过这钱是不是叫你们厂长挪用、花天酒地了,那我就不知情了!”
沈姐看再坚持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就对众人说:“没准儿人家给钱了,咱还是找厂长要吧。”带姐妹们离开了半塌的修配车间。
大凤走了几步,又回头瞅瞅那辆黑油油的奥迪车,它瞪着大眼睛,虎视眈眈,活像一头准备吃人的怪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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