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1、泪痕
陈良一夜没睡好。大凤也是辗转反侧。不过两人并没有交谈。陈良知道老婆烦恼时,自己最好别搭理她,否则什么也撕罗不清,反而会大吵起来。陈良装睡,蜷着手脚一动不动。脑子里却转着儿子小时候的情景:呀呀学语的小丹,上幼儿园的小丹,乖巧漂亮;上小学时的小丹,是爸爸妈妈的好孩子,看见电视上长江发大水了,就嚷着让大人代他寄钱给灾区不知道从何时起小丹孤独了,与大人隔膜了。是从初三住校起吗?一周才见一面,匆匆忙忙吃点东西,拿上生活费又回学校了。那张英俊的少年面孔也因面临中考的压力变得忧郁,时常皱着眉头。等到上高中,小丹变化更大了,提起以前捐款给灾民的事,他会不屑地撇嘴,说那时我真是傻帽!
是谁,是什么把他可爱善良的小丹变得陌生了?若是说家庭教育有问题,他和大凤从来没教过他自私冷漠,一直都是鼓励他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为国家做贡献,自己也有个好的前程。为什么种下的是甜籽,收获的却是苦瓜呢?
天亮时陈良才迷迷乎乎睡了一会儿,一睁眼见墙上的电子表针指在9点上,忙跳下床。大凤在收拾厨房,没好气地把锅碗瓢勺弄得叮当响。她不高兴时干活儿就要弄出大动静。陈良装听不见,草草地洗漱,吃了几块饼干匆匆离家。
陈良在路边店买了两盒所谓的进口水果,打车赶到周社长住院的病房大楼,这是昨天就定好的事情,因为周社长今天上午动手术,小方让他一定在手术前见社长一面。陈良明白,一个重症患者进手术室前特别忐忑,这时有人出现会让社长从内心感激,产生巨大的好感。因此,这是必须走的一步棋。陈良冲进周社长的单间病房,发现床已经空了,就是说,他晚了一步。他向护士打听了一下,乘电梯去了五楼手术室,见小方和周社长的老婆孩子都在手术室外候立着。他把水果交给周夫人,并为自己迟到表示歉意。周夫人用面巾纸拭着潮湿的眼睛说,没什么,谢谢。
小方把他扯一边,说老白来得很早。他来时见老白正帮着周社长洗脸漱口换衣服,很尽心的样子。陈良问,他人呢?小方说,周社长一进手术室,他就走了,说下午再过来。人家会抓时机,表现过了,就行了。陈良叹口气说:
“我是叫孩子给气晕了,今天一下子睡过了头。”
得知周社长的手术至少要四个小时,陈良想下楼去买包烟,忽然想起崔翔也住在这个医院。他曾经来探视过。那时孩子还昏迷着,不知近况如何。如果醒了,倒可以问问他死亡游戏协议是怎么一回事。
陈良来到内科病房,透过门玻璃,瞧见插着各种管子的崔翔仍在昏睡中。一个中年人趴在床沿上打盹。他推门进去,拍了拍那人的肩,中年人抬起头,陈良认出他是崔翔的叔叔。
“孩子还没醒?“
“没有。”崔翔的叔叔一脸无奈。
“真可怜。”
“是呀,这么巧他爸爸又去马来跑生意去了。这正往国内赶。”
陈良叹息着。那人又气忿忿地说:“这他妈的咋回事啊,好好的孩子给毁成这样!三天后要是崔翔再不醒,我就告学校去!不瞒你说,我律师都找好了!”
“其实告状也不解决问题,还是多沟通吧。”陈良劝说,见对方不以为然地摇头,怕他说出更激烈的话,急忙退出病房。
陈良下了楼,见一位年轻女子提着一个小塑料袋迎面走来,正是儿子原在学校的班主任黄淑芹。还是穿着那条紫长裙,圆润的脸仿佛瘦了一圈,现出了尖下巴,眼圈也微微发黑。人显得清秀而疲惫,一副让人怜爱的模样。
黄老师眨眨眼,认出了陈良。两人热情地握手,寒暄几句,原来她也是来看崔翔的。陈良说,我刚看过他,还迷乎着呢。黄淑芹叹口气:
“孩子一天不醒,我一天就不得安生,学校的压力也很大。”
“是啊,是啊。”陈良同情地说,他不知道怎么才能安慰这位尽职尽心的女教师。望见她手里的袋子,随口问:
“给孩子带的?”
“哦,”黄淑芹把袋子里的小包装盒拿出来起来让陈良看了看,“录音笔,是同学们凑钱买的,还录了一些话,主要内容是,崔翔你快点醒吧,大家在等你回来!”
陈良心里不由地就热了一下,“多好的孩子啊!”
“是啊,其实同学们也很挂念小丹;有好几个问过我,陈小丹呢,咋不来了?”
“谢谢。”陈良忽然感觉眼睛有东西要往外涌。
“小丹在新学校还好吧?”
“一言难尽。”
“是不是不太适应?”
“也没什么。”陈良说,“你先去看崔翔吧。”
黄淑芹上楼了。等到她下楼,发现陈良还在原地等她。
“你还没走?”她勉强笑着说。陈良发现她脸上似乎有未拭净的泪痕。可以想象,崔翔的叔叔会怎样对待她。
“你没事吧?”
“没事。其实,我挺能理解崔翔叔叔的心情。毕竟人家好好的孩子,突然就成了植物人。我确实有责任。”
“这不怪你。你不可能把所有的孩子都拴到一棵树上。他们还小吗?都十六七、十七八岁了!我这个年龄都已经出去工作,自食其力了。”陈良望着黄老师。“你瘦了,你太累了!”
黄淑芹笑笑:“没什么,我都习惯了。”一停又道:“刚才提起小丹,你好像有什么话想说没说。你就说吧,不用客气。”
“站这儿说也不合适。附近有个茶楼,我请你喝杯茶吧。”
黄淑芹看一眼手表:“我一会儿还有课呢。咱们边走边谈吧,谈完我就打车走。”
两人出了医院大门,沿人行道走着,地上已经有一些落叶了,法桐黄红的落叶,点缀着初秋的上午。
“发生了一件事。”陈良说。“昨天晚上陈小丹回家,裤子湿了,背上有伤痕。问他,他什么也不说。他妈妈无意中从他身上找出这么个东西,你看看。”
说着,陈良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头,由于背面用透明胶带粘连,显得颇有份量。
黄淑芹展开死亡游戏协议,迅速看完,吃惊地看着陈良。
“陈小丹怎么解释?”
“他说是写着玩的。我不信。”
“我也不信。”黄老师说。
2、黄老师仿佛行进在山谷里
黄淑芹打车回学校的路上,手机响了,是丈夫打来的:
“我出差回来了。咱们下午去民政局,把离婚的事办了吧。”
“不行,我下午有课。”
“你啥时候有空?”
“有空我找你。”
黄老师结婚已经八年了,丈夫是一家企业的财务科长。婚后两人关系一直还不错。即使是女儿夭折,当时也没引起大的波澜。问题可能出在前年她当了班主任后,每天早起晚归,忙得两头不见太阳,老公晚上没事,就迷上了网上聊天。起初只是为了打发时光,后来就聊上了一个年轻女孩子,两人越聊越投机,就聊出感情来了,自然而然地约会见面。黄淑芹对此一无所知。突然有一天,丈夫提出离婚了,她还很奇怪,问他为什么。回答说,理由很简单,他不能陪一个工作机器过一辈子。
丈夫还要说什么,黄淑芹说:“班里出大事了,你闭嘴!”他立即不吱声了,挂了线。老公一直是个听话的男人,在家里言听计从,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什么都干,堪称模范丈夫。她想不明白,就这个软面团似的男人怎么会突然向她提出离婚,而且还振振有词。更不明白地是,自己兢兢业业地工作,怎么该落到被人抛弃的下场!
离下英语课还有五分钟,她推门进入高三(2)班,对英语老师小王低语了几句。王老师便用一分钟的时间布置了作业,提前离开了教室。
黄老师面对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多数人莫名其妙地望着她,也有几个学生在看课本。她似乎觉得有人在回避什么。她说:“同学们,我要给大家读一个东西。”她展开陈良交给她的纸头,读道:
“本人志愿参加死亡游戏,抛弃肉体重负,获得精神愉悦如发生意外,责任自负,与他人无关”
她在课桌之间的狭窄通道里边走边读。书桌上堆着山一样的书本,她仿佛行进在深深的山谷。就是这些山一样的课本,挡住了五彩的阳光。她很少能从孩子们脸上看到微笑和快乐。她深知这一点,深知一味追求升学率是如何的不科学甚至不人道,可是她又必须调动大家的积极性,去走那条独木桥。她想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化解压力,让学生们能努努力冲过高考这道关口,即使考不上也没关系,至少要保证人平平安安的。死亡游戏协议的突然出现,让她吃了一惊,她必须放弃所有的道德思考和对教育制度的反思,充当灭火队员。她慢慢读着,同时观察着每个同学的脸,想看出些什么。有的人吃惊,有的人现出事不关已的神态,还有人根本就不听,和同桌窃窃私语。
“有人知道这个协议吗?”她扬起手里的纸头,大声问。
嗡嗡的议论声响了起来。但没人回答。
“谁是飞熊?丹尼?老虎?百合?”
“我知道加菲猫。”孟虎怪声怪气叫,立即引起一阵哄笑。
“同学们,这不是小事情!现在崔翔还在医院里昏迷不醒。我劝知道内情的同学今天下午5点以前找我谈谈。我用人格担保,会为他保密,不管他犯了什么性质的错误。”
下课铃刺耳地响了。黄老师往外走时,已经有预感,不会有人找她谈死亡游戏协议的事。毕竟他们都不是小学生了。
过场:七中门外
吃晚饭时,陈小丹在七中餐厅接到百合的电话,说她就在学校大门外,又惊又喜。他扒了几口饭,把餐具丢给邻桌的宿友,让帮着捎回去,就跑出餐厅。
学校的钢制滑道大门关着,只留着小侧门通行。传达室一个老头问陈小丹几班的,干么去?陈小丹说家里人来送东西了,他去拿,出了学校。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对面的小河边。车门前百合垂着手站在车前,脸上挂着忧戚的微笑。陈小丹跑过去,兴奋地抓住她的手,“这么远,你咋跑来了?”
百合不作声,扭头看了一下车内,车窗内一张男生的脸阴沉地笑着。陈小丹心一沉,他知道谁在车里了。
老虎下了车,揪着陈小丹衣襟把他扯到河岸下。路上就没人看见他们了。
“放开我,你想干嘛?”陈小丹挣扎着。
老虎一个巴掌扇过来:“臭小子,谁让你把协议交给老师的?”
“我没有!”陈小丹捂着半边脸辩解。
“那黄丫头怎么拿到的?”
“是家里人从我衣服翻出来的。其它的我不清楚。”
“我警告你,不许泄露有关协议的内幕,还有飞熊的事,否则老子灭了你!”老虎说着又狠狠踢了陈小丹一脚。陈小丹捂着肚子跪在了地上。
百合叫一声:“你干什么!”蹲下来关心地问陈小丹没事吧。陈小丹一把推倒百合,“骗子!别他妈的假惺惺了!”擦着鼻血爬上岸跑向学校。
百合追到岸上,冲着陈小丹的背影叫:
“丹尼,对不起!我也是没办法!是他逼我打的电话!”
老虎也跑上来,揪住百合的头发,怒骂:
“小婊子你说什么!再不听话,把你扔河里喂鱼!”
3、黑暗中的电话铃
黄昏时,陈良才要下班,接到黄老师的电话,说对死亡游戏协议的调查毫无进展;最好还是找陈小丹本人谈谈。陈良答应着放下电话,陷入沉思:眼下父子关系已经很僵了,再去找儿子,肯定不会有好结果。怎么办呢?
也不知坐了多久,天渐渐黑了。他躲在黑暗中,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幸好手机响了。他拧亮台灯,接电话,传来轻柔的女声:
“陈良大哥,是我,杨云。”
“杨云,”他重复,心里有一种感动的震颤。“谢谢你打电话。”
“你怎么了,没事吧?”杨云关切地问。
“还好。”陈良平静了一些,“找我有事吗?”
“小丹最近咋样?”
“他转学了”
“据我所知,警方对崔翔奶奶的死亡调查,陷入了僵局。老人出事不长时间,崔翔就在湖边昏迷住院了。这与命案究竟有没有关联?小丹对这事有什么看法,没透露什么吗?”
陈良踌躇片刻,把在儿子衣服里发现死亡游戏协议的事告诉了杨云。杨云一惊:
“有这事?!咱们一起去找小丹谈谈吧?”
陈良说他很想去,又担心一见面爷俩闹顶了,效果反而不好,还不如让黄老师——陈小丹原来的班主任出面;她对陈小丹也一直很关心。杨云想想说:
“也好,你先跟黄老师打个招呼,要是她方便,我马上开车去学校接她。”
4、不规矩出血
杨云和黄老师的这次黑夜来访很顺利。刚被老虎收拾了一顿的陈小丹,豁出去了,承认死亡游戏是老虎从外校引进的,怕出事故,又打印了协议,他们四个签的名:飞熊是崔翔,自己是丹尼,老虎即孟虎,百合是白洁。又说崔翔昏迷是孟虎造成的。那天,他赶到湖边,看见飞熊头上套着塑料袋假死过去,孟虎很紧张,让他出面叫救护车,自己逃走了。
“孟虎为什么要让崔翔扮演死亡者?”杨云问。
“这我不清楚。也许跟他奶奶的死有关。”
“怎么有关?”杨云追问。
“我也是瞎猜,你们还是问孟虎吧。”
两个女人回到市区,已经9点多了。路口等信号时,杨云问黄淑芹:
“你饿吗,咱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好啊,说实话,我也没吃晚饭。”
“中餐还是西餐?”
“随你吧,我无所谓。”
杨云轻车熟路地把车开到植物园邻近的一家西餐厅。泊好车,两人进去,寻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侍者跑过来奉上菜谱。杨云给自己点了黑椒牛排,又问黄老师吃什么?
黄淑芹翻着菜单,怎么看,怎么觉得贵,最后点了一客扬州炒饭。杨云笑了,“黄老师,今晚你辛苦了,我代表陈良请你客。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我觉得炒饭就挺好的。我要是下了班回到家里,能吃上热乎乎的蛋炒饭就很满足了。”
她声音里暗藏着某种酸楚。杨云感觉到了这点,内心喟叹着。吩咐侍者:
“再来一份牛排。外加一瓶解百纳。”
等菜的时候,黄淑芹喝着冰水,水里有淡淡的柠檬的酸味,入口很舒服。杨云拿出一盒女士烟,问黄老师抽吗?她摇摇头,又转脸望着大厅里一对对衣着光鲜的客人。
“喜欢这个环境吗?”
“喜欢。柔和的灯光,悠扬的音乐,我有多久没来这种场合了?”感慨如云浮上黄淑芹的面孔。
“是啊,我觉得干记者就忙得一塌糊涂。可想一想,你们当教师的,就更忙了。”
“就是个忙碌的命。当年我差一分没考上浙大的研究生,心里很烦,就当老师了,本来想着第二年再考,结果”
“又没考上?”
“没考。”
“为什么?”
“你可能不相信。我觉得我舍不得离开那些孩子了。”
“我很敬佩你。”
“是啊,许多人都会这么说。社会上也开始重视教师这个行当了。可这并不能减少我们的辛苦。
这也没什么,干什么不辛苦?农民不辛苦?打工的不辛苦?问题是还有一些东西要承受。”
“比如?”
黄老师想说什么,侍者端着托盘过来了。
杨云给黄老师倒了一杯红酒,而后举起自己的杯子,“来,为咱们相识干一杯!”
“干杯!”
两人开始谈一些轻松的话题。杨云聊电视台的趣事,一个漂亮女记者,贷款买了房,又买了车,很风光,可两口子每个月只剩下四五百块钱过日子了,哪儿够!她没办法,对老公说,我得去傍大款了。老公以为她开玩笑,就说,好啊,最好傍个外商。结果这女的就真的傍上一个商人,跟那人好起来了。
“外商?“
“台商。”
黄淑芹笑起来。
“你老公做什么工作?”杨云随口问。
“小职员。”
“你有孩子了吗?”
黄淑芹脸上掠过一道阴霾:“我曾有过一个女儿。可我产假只过了两个月,就回校上班了,找了个小保姆看她。孩子体质不是很好,常常闹病。我又不能及时照顾她。她十个月大时,患了急性肺炎,老公出差在外地,当时班里忙着期末考试,我没能及时赶回去送孩子去医院”黄淑芹说着,泪里盈了一包泪。杨云伸过手,按在黄淑芹手上。两个女人的手紧握在一起。
“你还年轻,以后再生个宝宝就是。”
“我也不年轻了,我都三十二了。而且,我和老公的关系从孩子夭折后就变得微妙了,表面上他还跟以前那样低调,可有一回他喝醉了,说我是个工作狂,说我害死了女儿。我知道这才是他的心里话”
“对不起,我不该问你孩子的事。”
“没什么。孩子夭折后,有一段时间我经常偷偷地哭,感觉日月无光。我挺过来了,现在足够坚强。”黄淑芹微笑着说。“你呢,你老公干什么,有孩子吗?”
“老公经商,没有孩子。我不想要。”
“为什么?”
“怎么说呢?最早的时候是因为钱少,怕孩子生下来受委屈,后来经济好转了,又不想要了。感觉自己很多时候都还像个孩子,怎么能当母亲教育好后代呢?”
“如今不要孩子的年轻夫妻也不在少数。孩子的教育也确实是个大问题。”黄老师说着,又皱起眉头。
“是啊,像陈小丹,你说做父母的该怎么办呢?”
“小丹不是坏孩子。《三字经》说,子不教,父之过。学生有问题,是我们当老师的没尽到责任。”黄淑芹说着,眉头又锁了起来,下意识地捂着小腹。
“你怎么了,不舒服?”杨云关切地问。
“可能来那个了。”黄淑芹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不起,你带卫生巾了吗?”
“有,有。”杨云拉开手袋,掏出两包浅蓝色的卫生巾递给黄老师。
黄淑芹忍着疼痛去了洗手间。血水很旺,她两条卫生巾都用上了。一阵阵的腹痛让她额上冒汗。算算日子,离来月经应当还有十天左右。这种不规矩地出血可能预示着她的子宫出了毛病。她打算赶紧把班里的事处理处理,周末请个假去看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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