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风撩裙裾树枝作鞭
出租车穿过黄昏的街道，朝马踏湖驶去。陈小丹被夹在后排当中，左边是百合柔软的身体，右边是老虎阴沉的脸石头般坚硬的臂膀。
三个少年下了车，沿湖畔小道往树林深处走。风从灰色的湖面拂来，吹着老虎乱糟糟的不知几天没洗的长发。这家伙阴着脸走在前面。百合的花裙子也在风的作用下忽闪忽闪地飘动，她也不去收拢，就让风肆意地撩起裙裾展现她赤裸的浅咖啡色的长腿。陈小丹觉得百合真是美极了。要是她不属于老虎就好了。他愿意追她，每天发情意绵绵的短信，周末带她去麦当劳。情人节送她十六朵玫瑰。陈小丹故意想着这些轻松的事，他自欺欺人地回避即将发生的事情。
来到湖边空地上，太阳早已落山，天空由绯红转为柠檬色。四周极静，只有归巢的鹊鸟叽喳地叫着。老虎吆喝了一声，几只鸟扑楞楞飞到远处的枝头。对岸城市轮廓越来越淡，就要融入混着光影的夜世界了。
“丹尼，你不够哥们！”老虎开口了。“你对学校说了我什么？”
“什么也没说。”
“那他们干么逼我承认在迪厅吃high药的事？”
“不知道。反正我没说。”
老虎哼了声，又道：“你刚才说什么，我害了飞熊？你他妈拿出证据来！”
“我没证据。我只知道，我去时他头上套着塑料袋倒在湖边。这只能是你让他套的，你不会把这事栽到人家百合头上吧？”
“飞熊昏倒，是他自己身体太差，跟咱们没任何关系。你是怎么跟学校说的？
“我没提你，只说看见飞熊倒在湖边，就打了120电话。”
“看你刚才咬牙切齿的样子，你恨我，你会出卖我，或者你已经出卖了我，是不是？”
“我没有。”
“那你做贼心虚，躲什么？”
“是我老爸逼我转的学。”
老虎甩着zipoo打火机：“丹尼，我对你太失望了！你背叛了我，背叛了组织。你说，该怎么处罚你吧。”
“随你便。”
“做游戏吧。”老虎说，看着百合，“我投丹尼。”
百合说：“算了吧，人家已经转学了。”
老虎一把揪过百合，恶狠狠地：“小骚货，你是不是喜欢上丹尼了？我看你们俩眉来眼去的就不对劲儿！”他扬起手要打百合。
“老虎！”陈小丹叫。“我自愿参加行不行？”
老虎放了百合，百合蹲下来，头埋在膝盖上，小声哭了。
老虎踢了百合一脚，百合倒在草地上，双手后撑，仇视着老虎。
“怎么玩？”陈小丹讥笑着问老虎，“我没随身带胶带和塑料袋的习惯，还是用你的吧。”
老虎一摆手：“我也没带。实践证明，那玩意儿确实不安全。再说我不希望你也像个傻子似地躺在医院里。你，给我下水吧。”
“下水？”
“我在电视上见美国魔术师大卫.布莱思最长的憋气时间是七分零八秒，你憋五分钟应当没问题。不准换气，明白吗？”老虎笑嘻嘻地说。
陈小丹脱了上衣和鞋子，正要脱牛仔裤时，踌躇了，守着百合他有些不好意思。老虎却等不及了，一脚把他踹下湖。
“丹尼！”百合惊叫一声，扑到岸边。
陈小丹掉到湖里，激起一片浪花，他喝了一口水，之后就稳住了身体，气愤地望着岸上的老虎。老虎看了看手机显示屏：
“丹尼，我现在给你掐时间。赶紧把头闷到水里。”
陈小丹深呼吸一口，伸展四肢，面朝下浮在水面上。水晒了一天，温暖宜人，最初的愤怒过去，他感觉慢慢舒服起来。他耳朵半含在水皮上，能听到岸上归鸟的啁啾风的细语。
“你在干么？”是百合颤抖的声音。
不远处传来折树枝的声响。陈小丹偷偷偏一下脸，见老虎正用力扯一根下垂的树枝。
老虎成功地折下一条两米多长的树枝，大步过来，边走边往下掳着树叶，把它变成一条长长的鞭子。
“丹尼，你他妈的刚才犯规了！”老虎骂。用枝条抽着陈小丹脑袋边的水面。
陈小丹一惊，头往下沉了沉，耳朵进了水，感觉整个脑袋都大了起来。他正要抬头晃晃脑袋，赤裸的背上挨了一树枝！
“不许换气。”老虎吼道。
“让他换口气吧，出了事你负责？”百合为他争取合法权益。
“闭嘴，臭丫头！”
陈小丹屏住气，眼前浑浊的水变成一团浓墨，脑袋和胸口都在膨胀。不由地又往上抬了抬肩膀，立即结结实实挨了两鞭子。陈小丹觉得胸闷得像吹到极限的气球，随时都会爆破，他实在忍不住了，就沉下水去，把胸中最后一点氧气吐出来，在湖面上留下一串水泡。
“丹尼！”他隐约听见百合哭叫。
2：陈小丹湿淋淋爬上岸
陈小丹爬上岸，裤子哗哗地往下流着水。他不错的水性帮他潜游了几十米，躲过了老虎的鞭笞。他上岸，发现天已不知不觉黑了，月亮升了起来，林间反而比黄昏时还要显得明亮。
一个女孩子蜷曲在湖边。他困难地拖着湿裤子过去，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女孩子啊地一声，缩成一团，捂上脸。
“别怕，是我。”
百合睁开眼睛，急切地抓住他：“你没死？你吓死我了！”
“老虎呢？”
“他吓跑了，他以为你淹死了。”
“这回你怎么没跟他跑？”
“我跟他闹翻了。”
陈小丹扳过百合的肩膀，他早就喜欢百合了。他想搂她，吻她。月光下，他瞧见百合嘴角有淡淡的血丝。
“他打你了？”
“没事儿。”百合微笑着说。
陈小丹感动地把百合揽在怀里，百合没有拒绝，她也抱住陈小丹，小手上上下下在他赤裸的背上抚摸着。
陈小丹“哎哟”一声。百合也摸到了一手湿粘的东西。
“我看看。”百合说。
陈小丹转过身，百合疼惜地看看他背上几道红紫的渗着血水的鞭痕。
“疼不疼？”
“有点儿，没事。”陈小丹做出一副坚强的样子。
3、死亡游戏协议
儿子穿着湿裤子回家，陈良夫妻都觉得不对头儿。陈小丹的解释是他不小心掉到学校外的河沟里了。乡下嘛！要是在城里就不会出这事。大凤率先相信了。她制止丈夫再追问，让儿子洗澡换衣服，而后开饭。
吃着饭大凤不停地给陈小丹夹菜：“儿子，你尝尝妈做的鱼丸子。儿子，你再来块红烧排骨”陈小丹啪地把筷子拍桌子：
“你再这样我不吃了，拿我当三岁孩子！”
做母亲的尴尬地笑着，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下饭，又讨好地问：“小丹，在七中感觉咋样？那儿的老师同学对你还好吧？”
陈小丹仿佛没听见。大凤又要问，陈小丹硬梆梆抛出一句：“你们啥时候在乎过我的感觉？要是在乎还逼我转学！”把碗砰地放桌上，碗里还剩着少许米饭。起身走了。接着听见他房间的门像放了一个炮仗似地响亮地关上了。
“你说你，吃饭能不能不唠叨？”陈良小声说老婆。
“我唠叨什么了？”大凤在儿子身上窝的火，朝老公发泄出来。“我累死累活地伺候你们爷俩，还落得这个下场。一对白眼狼，没个好东西！”她把筷子朝桌上一扔，也不吃了。
陈良收拾饭桌。大凤赌了一阵子气，起身去卫生间，洗儿子洗澡替换下的脏衣服。她先把袜子、内裤、衬衫丢到大塑料盆里，又提起皱巴巴的湿裤子，从前后四个口袋里往外掏东西，掏出几张小额钞票、一串钥匙、半包口香糖、两张买教辅材料的收据，还有一张折叠成火柴盒大小的打印纸。她把它们都堆在洗脸盆旁的平台上，随后把裤子浸到洗衣粉溶液里。
脏衣服至少要泡半小时，洗起来才会干净。大凤本要离开卫生间，又停下来，拈起折叠成小方块的打印纸。她猜不出是什么东西：学校的交费单子，还是女同学的情书？
我的东西你不许看！儿子早就警告过她。去年秋天，她去小丹房间打扫卫生，无意间在他抽屉里发现了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她忍不住好奇就看了，纸袋里有一枚心型香袋，还有一串玻璃吊坠，用红丝带系着。她分析可能是哪个女生送儿子的。等周末小丹一进家，就迫不及待地问香袋和玻璃坠子的来历。儿子勃然大怒，说她侵犯自己的隐私，再发生类似事情就去法院告她。之后上学离家前，他都把自己的房间锁上。
大凤犹豫了片刻，关上卫生间的门，她决定只是偷看一下这张纸，还照原样放下，装出什么也不知道。纸湿乎乎的，她小心翼翼地揭开，蓦地，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纸上竟是一份打印的《死亡游戏协议书》！
由于水浸，字迹有点模糊，辨认还是没有问题。她一字一句地读道：
天地玄黄，岁月无常。莎士比亚说人生即戏剧，王杰唱一场游戏一场梦。校园生活如坐牢，家长威逼升高校，青春少年，天天烦恼！因此本人志愿参加死亡游戏，抛弃肉体重负，获得精神愉悦。值得！值得！！如发生意外，责任自负，与他人无关
文件后是几个人的签名：老虎、丹尼、飞熊、百合。时间是今年6月1号。
大凤跌坐在马桶盖上。她一向有主见，此刻心里却一团乱麻。假如这之前平平安安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大凤也不会当回事儿，只当小孩子恶作剧胡写乱划。眼下自是不同：小丹的同学崔翔差点死在湖边，小丹为此还转了学！
她悄悄开门，向丈夫招招手。陈良正在看电视；他怕影响儿子做功课，把音量打到零，瞅着不断变幻的画面。是央视举办的模特大赛，一个女模特穿着泳装袅袅娜娜迎面走来。那张含笑的瓜子脸很像是杨云。想起杨云，他心头就有异样的感觉。从上次酒吧见面他了解到杨云的婚姻生活其实并不幸福后，就觉得自己有责任帮她似的。实际上他什么也帮不了。但男人都有这毛病，至少在幻想中可以呵护怜爱自己喜欢的女子。他正胡思乱想，老婆朝他招手，他看是看见了，一时不想理。他还记恨刚才老婆朝他恶言恶语。大凤气极败坏地跑来，揪着耳朵，把他扯到卫生间里。
陈良背靠着卫生间的门，看完了死亡游戏协议书，他皱起眉头，一时无语。大凤不无紧张：
“这事咋办？你说话呀！”
“咋办，当然要让他解释一下。”陈良坚定地说。
“那你就说是你发现的啊！”大凤急忙说。
陈良不言语，去敲陈小丹的房间。敲了几声，没有应答。陈良气极了，很响地踢了几脚。
“干嘛？”门猛地打开了，生出一股强风，那风拂起陈小丹的睡衣下摆。
“找你当然有事！”陈良大步进了房间，大凤也想跟进去，让儿子一把推出去，关在了门外。
房间里乱糟糟的：衣服、袜子、书包随意扔在地板上，桌上课本、杂志、作业本横七竖八地垛着。墙上不知啥时候贴上了几张日本动漫的招贴画。陈小丹双臂盘着放在胸前，戒备地望着父亲。
“这是什么？”陈良把那张半干的纸展现在陈小丹面前。
陈小丹接过来瞥一眼，轻松地笑笑。
“你居然还笑？”
“你以为那是什么？胡乱写着玩的。”
“胡乱写着玩的？”陈良气坏了。“瞧瞧你们写的什么！你说，为什么会写这东西？”
“就是写着玩的。”陈小丹把协议一撕两段，随手扔在地上。
陈良捡起两截纸，晃着问：“那你说说，后面的签名都是谁？
“就是二中的几个同学。”
“老虎是谁？”
“说了你也不认识。”
“谁是丹尼？我明白了：陈小丹，丹尼。你是丹尼！后边还有飞熊、百合。”陈良琢磨着，“飞熊？是不是就是那个差点儿死掉还在医院躺着的胖子崔翔？”
“你少管我的事！”
“跟我说实话，崔翔怎么会昏倒在湖边？你们那天去迪厅到底干了什么？还有，你今天怎么会掉水里去了？”
陈小丹不吱声。
“你不说是吧，那我把这个交给学校——不，我交给警察！”
“那我就从楼上跳下去！”陈小丹反抗道。“你凭什么进我房间，朝我指手划脚！”
“就凭你是我儿子，我供你吃穿上学！”
“呸，你就这点儿能耐！哪个当爹的不供他的孩子吃穿上学！”
“你究竟说不说？”陈良逼上去，扬起手。
“你还要打我是吧，打啊！”陈小丹吼叫，声音带出哭腔。
大凤闯进房间，朝陈良抓挠着：“你给我出去，你要逼死我儿子是不是？”
陈小丹收拾书包，接着脱掉睡衣换衬衫，两口子吃了一惊，他们都看到儿子背上有几条红紫的血痕。
“谁打你了，小丹？”大凤心疼地问。又吩咐陈良：“老陈，你赶紧下楼买药水去！”
陈小丹开始穿裤子。
“你去哪儿？”陈良走了两步，又转回来问。
“我去爷爷家。行不行？”陈小丹红着眼，声嘶力竭道。“你真想逼我跳楼？”
陈良一肚子火蹿上来，还想教训儿子，叫大凤挡住了。大凤劝：
“好了，好了，让他去爷爷家吧。你不能再逼孩子了！”
陈小丹提着书包，拉开房门往楼下跑。大凤追出门，“到你爷爷家，打个电话过来啊。”没有回话。大凤也习惯了，她相信儿子一定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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