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浣熊洛基 1

年轻的洛基是一家广告公司的职员，有近乎变态的洁癖，不管什么东西，拿在手上都一定要先洗一遍。据说，他一天的时间，除了工作，都拿来洗洗刷刷了。因为特别喜欢洗东西，洛基有了一个外号，“浣熊”。

        洛基一个人住，实际上也只能一个人住。他的家里不放任何容易落灰的东西。书要用专门的箱子装好，再套上一层塑料袋。电脑用完了也要用两天洗一次的套子套好。他几乎从不在外面吃饭，都是自己亲手做，锅碗瓢盆更是洗的一干二净。他的家里只有一副碗筷，反正几乎也不会有人来做客。相比起简单的摆设，家里的清洁用品可谓是一应俱全，洛基将它们分类装箱后放在垫了塑料皮的抽屉里。他对使用这些清洁用品颇有心得，也乐于在保持一米半以上距离的情况下和超市里的家庭主妇分享自己的除污经验。下班回家后，他会先洗一把澡，然后小心地把浴室里的水擦干，再把洗漱用品放回它们自己的箱子里。吃完晚饭后，再把碗筷洗干净擦干放回箱子。睡前刷一天的第三次牙，再洗一次澡，按照标准程序收拾完，换上干净的睡衣掀开罩在床上的遮尘布，叠好放在一边，躺在干净的床上安然入睡。家里没有电视，因为会带来没有必要的灰尘。在他的家里有一个小房间，里面放着他的衣服，都只穿了一天。他把这个房间称为“储污室”，每天回来都把衣服脱了放进去，第二天换另外一套。他一共有五套装备，分给五个工作日。周末的工作就是清洗它们，叠好装进真空袋再塞进箱子里。除了采购食物，洛基一般不出门。还有太多太多难以描述的变态之处，最直观的体现就是，他独自一人一个月使用的水费几乎是一个普通三口之家的两到三倍。

        他的生活里少不了箱子，什么东西都要用箱子装好他才安心。时间久了，他也觉得自己住在一个巨大的箱子里，这让他感到很安心。

        “好像真的成了家养的浣熊一样。”

        这一天，洛基的工作是和一家墨水厂谈生意。他像往常一样，戴着手套来到了墨水厂。只有在正式会面时才会脱下手套，忍着内心针扎一样的感觉接过客户签完字之后递回来的笔，如果不小心在手上划了一笔，他可能会难过一整天。

        和墨水厂的生意很成功，签了合同后，他把签字笔装进包里事先准备好的塑料袋里，打算离开。

        “难得来一次，要不要参观参观我们的厂房？”客户的心情好像很不错。

        如果是洗涤灵制造厂，洛基一定很乐意参观，但是墨水厂给他一种随时都会被淋上一身各种颜色墨水的感觉，这令他不寒而栗。

        他婉言谢绝了。客户似乎真的觉得很遗憾，坚持送了他一瓶墨水作为纪念。他收下了，但是很困扰。

        包里已经没有塑料袋用来装这瓶墨水了。

        最后，洛基扔掉了签字笔，把这瓶墨水装进了原本属于签字笔的塑料袋里。一个袋子只装一个东西，是他的基本原则。

        回到家，洛基立刻把墨水瓶洗了一遍，用抹布擦干，放在桌子上，开始考虑把它放在哪里。自己没有用墨水的习惯，送人又不太妥当，最终还是决定把它放进一个箱子里。正当他捧着一个空箱子回来的时候，他发现桌脚那里有一团脏东西，凑近一看，好像是昨天晚上不小心滴下来的咖啡。

        得赶紧擦干净！他把箱子放在脚边猛一起身，头磕在了桌子上，痛感还没传遍全身，耳朵已经把听到的声音送进了大脑。

        墨水瓶跌在地上，碎了。

        不知道是黑还是蓝的液体飞的满地都是，还溅在了他星期五专用的裤子上。咖啡渍已经被完全掩埋了，箱子也脏了。

        洛基的大脑一片空白，在他洁癖25年的生涯中，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他完全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找块抹布来擦？这样那块布就废了。用拖把拖？碎玻璃可能会划坏地板。先把碎玻璃捡起来？这样会弄脏手，他宁愿去死。

        反复掂量了好久，始终没有得出答案，只有等墨水干了。

        干脆就这样让他自己阴干了，再擦掉吧。这是他最后的决定。

        他像往常一样过完一个晚上后上床睡觉，第二天早上醒来，地上的墨水已经干了。他小心翼翼把碎玻璃捡开，再找来抹布擦。

        擦不干净。不管怎么用力，用了什么方法，都擦不干净。总会在地板上留下一点痕迹，虚脱的洛基看了看手上的抹布，脏的很彻底，他的手也蹭到了不少墨水。

        还不如昨晚就擦干。洛基气愤难耐，把头偏向一边，看到了捡出来的碎玻璃。上面也有干了的蓝色墨水。

        洛基鬼使神差一般捡起碎玻璃捧在手上，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洗了起来。

        我为什么要洗碎玻璃？洛基搞不清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一心二用的结果是，洛基的手被划伤了。

        两天后，洛基上班时没有戴手套，因为手被划伤，甚至不能握笔，还好工作不算繁忙。

        “怎么了洛基？”旁边的同事也闲了下来，找他聊天。

        “在家里打碎了东西，搞的一塌糊涂，我搞清洁的时候手被划伤了，家里正好没塑料袋了，我刨坑把碎玻璃埋了。”洛基如实回答。

        “哈哈，老是洗东西总算坏事了吧！搞得一团糟？还刨了坑？真不愧是浣熊！”同事大笑不止。

        这些话却提醒了洛基。他一直被别人称作浣熊，大概知道浣熊长什么样，却不知道它的习性，只知道浣熊喜欢洗东西。

        第二天，洛基破天荒请了假，来到动物园，找了一路，终于找到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浣熊]。

        洛基隔着铁栅栏向里张望，几只灰不溜秋的小东西东跑跑西跳跳，在地上打滚打的不亦乐乎。还有的站了起来向游客要吃的。一个小姑娘扔了一块面包进去，一只浣熊接住后立刻洗了起来。

        在一个脏兮兮的小水槽里洗了起来。

        洛基转身离开，一路不停地走回家。家里真的一片狼藉。箱子倒了一地，原本装在箱子里的东西到处都是，唯一的一个碗还摔碎了，浴缸里满是泥巴。

        洛基躺在皱巴巴，还有点湿的床上，床罩早不知道被扔去了哪里。

        “比起浣熊，我还是不错的嘛。”洛基绝望地想，顺便抬头看看了日历，今天是玛姬尔来的日子。“等她来了再一起打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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