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寂灭魂曲 下
“云朵、云朵，快快显灵，你可知道荒天底下谁是最听话的孩子？”天儿一手拿着青荒玉坠，对着另一支手里的混沌星图元气俏皮地问。
“云朵显灵，天儿是这荒天底下最听话的孩子。”天儿腾出两只小手指捏着鼻子回答。
莞尔幼稚的自白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天儿坐在孤坟旁边，面朝波澜壮阔的溟海，时而自言自语时而默默沉思。有时剥开混沌星图元气，看着蛮苍星图上的星星和那幅老人的肖像，转而又望向溟海远方。
“老爷爷，你还会回来吗？现在只剩下天儿一个人了，其实天儿很想看看苍天是什么样子的？人间是什么样子的？娘是不是跑去了人间，不要天儿了......”天儿嘀嘀咕咕，幽幽的声音被潮水的喧哗声淹没。
溟海映着荒天的黑也融为一片黑色，黑色的波浪，黑色的旋流，黑色的海风和黑色的剪影。
怒澜浩荡，海的波涛似巨人狂怒的拳锋，直掠青天，远处的黑暗里闪烁着几条赤色狰狞的闪电，接天连地无声无息，似宇宙的裂痕，霎时，天地沧海被映成一片血色。
天儿看着远处的闪电，似生出些许畏惧，安静了下来，小脸被映的一片煞白。
遥远的溟海深处升起丝丝白雾，雾霭所过，溟海归于沉寂，再无半分波澜。白雾浩荡逐渐向前弥散而来，远处的荒天也仿佛被升腾的雾霭湮没。雾霭的前方似乎亮起两点碧绿的幽火，影影绰绰遥不可及却又令人不寒而栗毛骨悚然。
幽火渐渐从溟海的远处而来，雾岚竟视其为主宰跟随左右。
近了！
“呀，竟然是一个身穿黑袍的家伙。”
天儿惴惴不安地盯着那个身影，像来自地狱深渊的影子，挥霍着死亡的气息，雾霭仿佛是他的大氅，将半个溟海都遮蔽了，黑色的海水枯寂下来。那两点绿火竟来自他的眼眶，阴森森地从大海深处刺来，冰冷了天儿整个心田。
天儿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黑的令人心寒的袍子和绿幽幽的眸火以及接天连地的雾气。他和那个身影之间只有安静下来的半片溟海，恐怖的气息几乎让他幼小的身躯压抑窒息。天儿忐忑地站了起来，像等待着他的来临。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或许很久很久也许瞬息之间，雾霭簇拥着他们的君主跨越了半片溟海走上岸来，距离天儿不足百步之遥。
黑袍停了下来，雾气也停了下来，像他的披风，忠诚而凌冽。两汪枯寂阴森的眸火在黑袍下寂静燃烧，像盯着一个阔别已久的故人，掀起老旧的思绪。
“我来了，青荒的封印终于打开，这一世，我是你，你也是我。”黑袍发出低沉沙哑的声音，似天地的呼啸，回荡在天儿耳边，烈风鼓荡如肺，却掀不起黑袍半丝衣角。
“你是谁？”天儿怯怯地问，声音低不可闻。
“我是谁？我是......长生......”黑袍声音威严赫赫摄人心神。
“长生？长生已死......”天儿双目迷离，不由自主地喃喃道。
黑袍冷哼一声，双目幽火胜似青色烈阳，光芒大作，擎起手臂向天儿遥遥抓来。浓雾翻腾，一只巨大的雾爪亦从溟海上方的雾霭里掀起，像巨人爬出深渊般的声势浩大，雾爪胜似一条云岭奔若蛟龙，向幼小的天儿擒来。
“呀！”天儿惊呼，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小脸面若死灰。
“蛮苍无量，光耀青天！”一声低喝从混沌星图元气里传来，接着蛮苍星图从其中飞出，光芒万丈，猎猎作响，挡在天儿身前，接着虚空似被一湾星河洗礼，一名仙风道骨的老人从其中显化而出，星河老人向天空拍出一掌，掌前虚空衍化出一幅黄道星图，繁星璀璨，瑰丽无比，玄而又玄，倏忽间放大数倍迎向擒来的骨爪。
“轰！”似虚空破灭的沉闷，骨爪碎裂崩朽，星图亦湮灭于苍穹。
“老爷爷？你还在呀！”天儿欣喜地跑到星河老人身边。
“嗯，孩子，你妈妈呢？这里是哪儿？他又是谁？”星河看着周围荒芜的景象惊讶地问着。
“老爷爷，我不知道，娘好像不要我了，这里是青荒园呀！他是个坏人，好像是来抓我的。”天儿怯生生地回答着。
“哼，是你破开了青荒的封印？”远在溟海边上的黑袍一步踏出竟一下子来到了两人身前，声势逼人地质问星河。
“骷妖！”星河老人看着黑袍惊诧道，天儿更是“呀，鬼呀！”吓得躲到星河身后不敢出来。只见黑袍底下竟然是一具雪白的骷髅，骨质森寒冷厉，眼眶里的两团鬼火熠熠生辉，似灼破虚空。
“喀嚓！”骷妖暴起发难身影飘忽，闪烁奔走间竟拖拽出数道残影，眨眼来到星河身侧，苍白的骨质手臂闪电般探出，骨爪凌厉若锋，抓向噤若寒蝉的天儿。
“尔敢！”星河面露寒霜，沉声低喝，掌风推出，后发先至抵向骷妖的骨爪。
骷妖并爪为刀，青芒幽幽，转身削向星河的手掌。
星河掌中幻化出一片巴掌大的星图不避锋芒竟生生地迎了上去。
“铿！”两人皆非凡俗，掌爪相碰胜似兵戈相迎。
骷妖受阻，黑袍猎猎，御风而退，星河得势不饶人，威严赫赫白发飘然，双掌似惊涛拍岸风雷啸啸，接连拍出一十八掌，十八张黄道星图幻化而出，若离弦之箭印向骷妖，骷妖步履缥缈，十张黄道星图险掠其身穿透其残影，剩余八张星图飞旋合一，衍化先天八卦，结结实实撞在了骷妖身上。
“嘭！”虚空激荡，烟尘弥漫，遮蔽视野，风吹过，骷妖竟好整以暇地站在远方，眸火幽幽，欲择人而噬，身后浩瀚的溟海和缥缈莫测的云烟不停地翻滚。
只见骷妖苍白森然的骨爪握着一把细长的骨刀，刀锋清洌似水映衬出星河的凝重，苍白的火焰包裹着刀身，挥舞间带出森然的煊赫与杀机。
对峙良久，骷妖眸火闪烁不定。雾霭浩荡，向陆地漫延而来，渐渐地，骷妖的身影模糊起来，不知是向后退却还是隐匿于雾中。
“喀、喀、喀、喀......”正当天儿以为黑袍离开而安下心来时，浓雾里传来瘆人的骨骼摩擦声，声音由远及近，从稀疏到密集，像天地间下起了骨雨，倏忽袭来。
“呀！”天儿惊呼。迷雾逐渐消散，半张溟海清晰可见，只见溟海之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无数的骷妖，他们白骨嶙峋，身着残甲，眸火森森，似从九幽地狱而来，带着沛莫能御的狂煞气息。
“呜！”领军的骷妖仰天长啸，身后的千万骷妖亦跟随。啸声低沉雄浑，摄人心魄，盖压苍穹，悍不可当。
天儿感觉到所有骷妖都像是在盯着他一般，眸火里闪烁着森然的渴望，欲择他而噬。有些骷妖已然按耐不住，向陆地奔来，刹那间，所有的骷妖都疯狂涌来，天地间似打开了一道地狱的闸门，释放出他们对生与自由千年的渴望，如苍白而汹涌的潮水，以粉身碎骨之势，惊涛拍岸！
“怕吗？”星河老人白发飘飘，绣有星痕道图的衣袍猎猎作响，看着无边无际的骷妖狂潮，背对着天儿，不似询问更像是一句鼓舞，那声音满含威严与安慰，简单的三个字盖压过亿万骷妖的啸声。
“天儿不怕。”天儿脆生生回答，走到星河老人身边小手伸出拉着星河的一指，眼神倔强地看向骷妖们森然的眸火，似乎在无声地质问：你们为什么那样看我呀，你们凭什么那样看我呀。
“好、好、好！”星河老人朗声大笑，大手握紧天儿的小手，丰逸的脸庞褪去温和慈睦，眉目转瞬冷若刀锋，浩然之气似天地泰阿般威严如渊。
“好一招‘万妖狂潮’！”星河老人战意盎然，啸声高亢朗若天诵。只见他挽着天儿，另一只手食指与中指齐并，指尖燃起一点毫末之光，于身前刻画印诀，光芒缥缈灵动灿若莲花。
“荧火辰风！”星河双目似炬，屏息凝神，忽地吹向指尖，只见无数星星之火从那粒毫光里飞出，流萤似火璨如天河，继而疾空飞旋于两人的身前。天儿感觉到似乎围绕着他们刮起了一阵旋风，无数星光汇聚在风里，灵动活泼地划过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光圈，有些顽皮的星光偶尔进入到风眼里在他的眼前翩翩起舞，天儿伸出手指，点点星光停歇在他的指端，片刻又汇入到前方旋转的光岚。
亿万掀起冲锋的骷妖如漫天的白骨洪流，裹挟着汹涌的煞气和悍不畏死的疯狂像一股狂浪狠狠地涌向那星火灿烂的光旋涡流。
“呜！”天儿清晰地看到无数骷妖挥舞着利爪和骨刃扑杀而来，甚至有一具已经穿透旋风和星火向他伸出狰狞的骨爪。
“流萤若火！”星河老人轻呵，只见飞舞的星光旋转地更加迅猛，光芒由晶莹渐而灼烈，像一粒粒飞驰的火种，只见火星拍打在胆敢侵犯的骷妖身上似融了进去，转瞬化成一团团焦灼的火斑，火红的光带沿着洁白的骨质向四周弥漫散开，继而所过之处皆成焦灼，一具具凶戾的骷妖如深陷泥沼无法动弹而后轰轰然崩毁开来，化成无数破碎的火沙汇入灼烈的风中。
骷妖群悍不畏死，前者粉身碎骨后来者亦纷至沓来，带着狰狞和渴望奔向他们的救赎，他们的眸火跳跃着对生的渴望，却以死明志，在风中溃散，虽死未悔！
“你们为什么要抓我呀？不要再过来啦！不要再死啦！”天儿幼小的心灵被那种无畏的气势震撼，声嘶力竭地对着疯狂扑来的骷妖们叫喊，声音淹没在呼啸的风中，小脸不经落下两股泪来。
“唉！”星河老人轻叹，放下掐诀的左手向外轻拂，火龙卷消散，漫天流萤悬停在空中，骷妖们亦保持着冲锋的姿势不再动弹，时空凝结，天地似归于寂静。
“喀嚓！”似乎是时光的消融和空间的崩湮，刹那间，所有流萤朝远空飞逝，似流星奔向它们的归途在虚空划出道道光带，所过之处骷妖群无声无息、灰飞烟灭，一望无际的骷妖大军似被和其光、同其尘弥散于虚空。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天儿看向无际的溟海，迷雾翻腾，隐约有可怖的气息流转。
“呜!”巨大的咆哮由大海深处传来，似开天辟地的怒吼，雾霭被狂烈的罡风冲溃，露出溟海浩瀚漆黑的海水。
溟海远方，一只巨大的骷髅仰天咆哮，势冲霄汉，上半个身子露出海水，巨爪如云岭般拍打着海面激起千层狂澜，两个硕大的眼眶里燃烧着熊熊苍焰，桀骜，冰冷，狂煞，目光所及灵魂似乎都要被其燃烧。海水拍打在苍白宽大的肋骨上似触碰到灼热的红铁，雾气蒸腾，滋滋做响。
“呼！”巨大的骷髅全身燃起苍白的火焰，周围的海水禁不住沸腾、翻滚、奔逃。天地如皓日临空，昏暗的荒天之下第一次被光明临幸。那光，森然若幽冥的鬼蜮！
“噼啪！”骷髅抬手间挥舞出一条巨大的火鞭，鞭身抽打在海水里割裂出数道深渊，海水受巨力合拢，发出阵阵惊啸。
“唰！”骷髅挥臂猛抽，火鞭掀动，像一条惨白的骨龙倏忽穿越半张溟海向二人袭来。
“桑海星河！”星河双手回揽勾画太极，掌心衍化出一粟沧海，其型微若米粒却有一股浩荡沧桑之感。“唰！”微末之势瞬息放大，眨眼间似改换了天地将天儿和星河两人包容其间。
“啪！”火鞭势若螭蛟狠狠地抽在这一汪星河海上，却听得“刺啦！”一声，如炽铁沁水倏忽冷寂，散如云烟。
沧海繁星点点，更像是一片瑰丽的夜空，只见海水分出一条九曲长河婉若游龙沿着火鞭向巨骷髅黏去，星河亦双脚含光踏上那条璀璨的匹练，一步九天趁势而起。
星河遥立虚空，似谪仙临尘，以无畏的浩然气息君临溟海，与巨骷髅对峙！
“幽冥玄火，灼日焚天！”巨骷髅咆哮，身后燃起万里苍炎，半个瀚海被烧成玄火地狱，只见火海中央一颗横贯千里的青苍烈阳冉冉升起，欲焚烬九天！
“昊天罔极，陨落星辰！”星河御空凌云，身后黑色的荒天似披上了一抹青苍，只见天穹无际，繁星烁烁，九颗百里大的流星盖压虚空陨落而来，斑驳的沟壑燃起熊熊烈火，拖拽出九条滚滚煊赫的焰迹！
青阳与流星剧烈碰撞，天地为之初开，虚空绽放出一道裂缝，吞吐着无边无际的光岚和巨响，似开天辟地的一抹混沌！
“桀桀。”正当天儿神魂为之震撼地望着天边的战斗，耳边却传来一阵桀桀怪笑！只见黑袍无声无息地站在他身边，亦抬首看着那流光斑驳的战场。
“你被封禁千年终究还是逃不掉这荒天的宿命，这一世，你仍是我！”黑袍幽幽道来，声到最后饱含着淋漓尽致的畅快。
“唰！”黑袍干枯的骨爪擎起天儿幼小的身躯，森然的骷髅头紧紧抵着他早已丧胆亡魂的霜白的小脸。
“夺舍！”黑袍暴呵，眼眶里的两团鬼火似毒蛇一般射向天儿的眼睛。
“啊！”阴风呼啸，天儿大声呼喊，身体里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似要毁灭灵魂、碾碎意志、撕裂身躯，他两眼发黑双耳轰鸣，只是在昏迷前的最后一眼望见，手腕上拴着刻着“青荒”的玉坠泛起碧绿的幽光！
“娘......”稚嫩的呢喃仿佛一声灵魂朽灭前的绝响。
......
“伏苓花、幽魂草、厉水寒、青冥果、萘荷莲、藜火枝、糜霜果！”
玉坠迎风飘摇，闪烁着碧绿的幽光，在黑袍与天儿四周，青荒园再现。一名风姿绰约靡颜腻理的女子出现在黑袍身后，弹着一把和“青荒”坠一色的碧玉古筝。女子每每念起一株花草，青荒园里就对应地出现一株幼苗拔地而起然后凌风生长，抽枝散叶、开花结果，继而化为一缕草木精魄融于古筝。
“九幽冥曲，寂灭苍生，荒天已逝，黯然封魂！天儿，娘为你奏响这寂灭魂曲，愿你大难不死挣脱那长生的宿命。”女子玉指灵动，七缕绚丽缤纷的霞光从琴弦间迸发，汇入天儿魂魄，只见天冲、灵慧、为气、为力、中枢、为精、为英七魄随着七缕霞光的汇入渐渐枯寂化为一团混沌，像死水一般将天魂、地魂、命魂三魂封寂。原来伏苓花、幽魂草、厉水寒、青冥果、萘荷莲、藜火枝、糜霜果这七味草木的果实竟然是荼灭魂魄的毒药，皆生长在幽冥界荒僻的大凶之地，不知为何一起出现在这青荒园中。
“啊！不......”黑袍似看不见背后的女子，听不到凄美的琴声，闻不见那满园的花香，却痛苦地咆哮起来。摄入天儿眼睛的眸火似畏惧天下最致命的毒药从天儿双目冲出，飞回他惨白空洞的眼眶，苍焰萎靡，几欲朽灭。
“青荒！青荒！”黑袍松手丢掉昏迷的天儿，举起惨白的骨爪抱头痛呼，嘴里恶狠狠地喊着，就着痛苦的吼声身影幻灭向溟海深处远去。
琴声寂灭，女子眼神复杂地望着那远去的身影，而后满目怜惜地看着地上昏迷的天儿，哀叹一声，身影似一道青烟彻底消散于这荒天之下。碧绿的坠子暗淡着崩朽在虚空，鲜红的细绳亦灰褪着随风腐朽。荒天之下渐渐响起一缕袅袅茫茫的呜咽，似祭奠这迟来千年的枯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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