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阁下可是冉居士?

“您瞧，上乾下离为天火卦，离卦离明，火性天下，虽比和，但主分离。”

        “呃，先生请说明白一点。”

        “上和下分，说明您这财运旺盛，但是有分离之周折，而且触发心脏疾病。若能克制冲突，则谋事可成——但是恕在下直言，是祸躲不过，天数已定，气数将尽。”

        “先生别吓我呀，我这年纪轻轻的，心脏也没毛病啊。谋事成不成无所谓，先生这话说得好像我马上就要倒地暴毙一样。”

        穿着黑白色相间道袍的年轻人此刻正人模人样地正襟危坐与蒲团之上，口中年年有词，身后香火燃烧。而在他对面，一个满身是汗，明显是上班族的中年胖子摸着自己的光头，满脸敬畏地看着面前的年轻道士。

        这是个不大的房间，萦绕着淡紫色的烟雾，墙上挂着用墨绘制的八卦图，还有模有样地在前面放了个丹炉——看起来很像某所道观的小殿，但其实不是。

        四川成都·锦绣路某处。

        “知天易，逆天难。我们青城向来以普度众生为天下重任，本来您这天命已定，但是看您面相发福，以后必成大业，在下可帮您渡过此劫，您来的时候应该看到了，在前铺里面有一个卖风水围棋的小道士，您一会儿过去，跟他说要要一副东华帝王印。”

        “哦？这动画帝王印是什么？”

        “是东华帝王印，我们观的镇观印，有两块，我可以送您一块，以破天局。”

        “这虽然很感激先生，但是贵观这镇观之宝，我得拿多少钱啊？”

        “无妨，先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不，救人于绝命之中乃我教天命所归，我做主了，不要钱，您尽管拿去。”

        “嘶”中年胖子笨拙地起身，焦虑地在原地转来转去。年轻道士不为所动，只是闭目养神，淡然从容地看着面前的上班族。

        “这样吧先生！”胖子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如道士所愿地从口袋里面掏出了钱包。

        “先生的宝物不能白送，我带的钱不多，只能拿这些微表心意！”胖子哆哆嗦嗦地拿了几张洋红色的钞票出来，道士斜了斜眼，拿了过来。

        “因果报应皆是如此，您的捐助既然是天命定数，我也不好拒绝您，今日的破财，就是您明日的福祉，切记，切记。”

        “多谢先生！”中年胖子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小跑着冲了出去。

        这就是每天发生在道观中的日常。

        黑发年轻人长长舒了一口气，把道帽摘下，随手丢在一边，点了点手里的钞票，五张。他活动着麻木的双腿，从蒲团上起身，把香火熄灭。打开窗户，让紫色的烟雾飘散出去。

        烟雾还没散尽，前铺的小家伙就跑进来了。

        “冉臣！冉臣！”穿着宽大道袍的小鬼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刚才那个胖子把印拿走了！

        “在铺子里叫我冉居士！”黑发年轻人揉着被帽子压得乱七八糟的发型。

        除去那相当有违和感的道袍以外，被小鬼叫冉臣的黑发青年倒颇有几分帅气，皮肤苍白得几近透明，褐色的瞳孔十分干净，不经意透露着几分潇洒，有那么一点修仙道士的风韵。

        “冉居士！那个胖子给了你钱没有哇？”

        “当然，你看我什么时候失手过？工资少不了你的，放心吧！”

        “那今天已经是第四个人买印了！冉居士好厉害！把他们糊的一愣一愣的，刚才那个胖子，哆哆嗦嗦地就把印拿走了，还直谢谢我！”

        “啧啧，那是必须的。”冉臣一边打扫着，一边洋洋自得地说。

        “那个冉居士，我爸妈问我在哪里打工，我怎么说啊？我要是说我给诈骗团伙当下手，我爸妈不得打死我啊。”小鬼眨着闪闪发亮的圆眼睛。

        “不不不，我们一共就两个人怎么会是诈骗团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还没人找上门来——你就跟你爸妈说，你在小卖铺站台，就行了。反正我们这跟小卖铺也差不多，他们卖的是杂货，我们卖的是道物件，除魔的，你懂个屁。”

        “诶冉居士卖的物件真能除魔嘛，我不信呀。”

        “妈的，当然是真的，已经中午了，赶紧滚滚滚，回家吃饭去。”

        “诶嘿，说中冉居士的痛点了。”小鬼嘿嘿一笑，扭头就跑。

        冉臣看着小鬼颠颠跑的背影，叹了口气，褪下道袍，露出里面的粉衬衫牛仔裤。一瞬之间，他就从一个松形鹤骨的青年道士变成了一个都市随处可见的时尚年轻人。

        说到自己的痛点吗或许吧，冉臣无意地轻笑了一下。

        冉臣是个孤儿，在青城山下被人发现，由一家信道的人家抚养长大，虽然冉臣本人并不信道教，但在耳濡目染之下，他对道家的形神越发感兴趣，道对于冉臣来说，不是一门宗教，而是一门非常有趣的科学。

        阴阳造化，世界万物皆是如此。

        想到这里，冉臣又低沉地叹了口气。

        在其他同龄人坐在大学中研学金融和数学的时候，冉臣在武当山的道观翻阅古籍。然而即便是将道学的体型和哲学融会贯通，他也不过是个闲云野鹤的游手好闲之徒罢了。如今的世界，道术被冰冷的科学完全击溃，没有信仰，单纯研究道家形神的冉臣，更是没有栖身之地。无奈之下，他效仿古时候的散仙，在这里开了个门店，专门为过路行人解惑，破局。

        好在在这个世界上，相信所谓“邪魔外道”的人还有很多。再加上冉臣真的懂一些风水和道学，稍微故弄玄虚一点，自然就有人愿意当冉臣的金主。

        “我真的不是骗子啊喂，只是个有点收费严重而已。”冉臣一边收着袍子，一边自言自语。

        没办法，谁让巫蛊和道术在不能总是灵验呢，在这个世界的道士们，不得不为了自己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生活而不择手段，还要和一大群什么也不懂的骗子们相竞争。

        冉臣打开前观的铁门。

        雨后的阳光有些湿润，风将温度带到他的脸上，冉臣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不禁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夕阳的余晖倾泻而下，笼罩了这个自称道观的小店。

        科学的世界不需要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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