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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恶魔与被放逐的战士


亚克逊不止一次听到警报的响彻回旋,它们如火一般焚烧灼热的钢铁“城墙”。变异体越聚越多,肆意声张着这是一场狼群的围猎。他从木架上取下一把长剑递给养子,刀光照亮了男孩稚嫩的脸庞。亚克逊郑重地让他握住剑柄,即使这是一个身高不齐他胸膛的男孩。亚克逊相信自己很了解这个孩子,不只是他双眼里暗流下如同离群之狼的凶光,还是凶光下躲闪的温柔。正是这个孩子在路上夺过他的剑,斩杀了偷袭他的一只面目狰狞的变异体。男孩看向寒浅,又转头对他郑重地点头。

        亚克逊微笑着揉揉男孩的脑袋,他走向寒浅。沉默地注视着寒浅流动着赤金的双瞳半晌,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忘情地在她额头上留下蜻蜓点水的一吻。他肌肉僵硬的手冲动地从她的脊背抚摸而下,最终安抚地拍拍她的后背,转身抽出自己手中的剑,大步踏出帐篷的门。

        他知道这意味着变异体的又一场猎杀,而每一场猎杀都是据点人的一番别离,寻找下一个栖身之处的前因。

        据点,说好听是国家之外的势力,实际上它们却与修尔达斯、特鲁姆、巴赛兹等大族截然不同。据点由被流放之人建立在变异体的地盘上,但求一日苟且。一旦“尸潮"来袭,轻则大损人手,重则据点不复存在,流离之人就要在“它们”的狩猎场上摸索下一个据点。

        他们,是它们圈养的羔羊,人类抛弃的血肉。

        “猎手”来了。

        他举剑一步步迈入队伍中,午后依旧灼热的烈阳在每个人的脸上留下黑白分明的轮廓,汗水打落地面。铁门门锁的开启声将会是他们心中的第一声战鼓。

        变异体是简洁主义者,有开着的门,它们就不会冲向围墙。

        站在门前的人握着手中剑,有颤抖慌张的、有痴狂信仰的、有骄傲跋扈者、亦有为守护而战之人,唯一不变的是他们视线最终的焦点,都是变异体们。血液如澎湃的浪潮,随亚克逊胸膛的起伏在血管内奔涌,这是一场一触即发的战斗。

        “战!!!!!”他大吼冲上前,锁链随着一个戴黄金鹰面具之人的动作被从右侧拉下,发出沉重摄魂的咚咚声,两层门同时向两侧打开。

        血液在混乱的人群中随刀尖挑出、喷溅出,混乱的步伐显示着一步步不愿退让的挣扎。谁都明白后退意味着什么,说在场的任何一个人杀昏了头,都不为过,他们不能恐惧。有一些人的家人就在身后不远的帐篷里,她们随着放逐之人一路流离。有些孩子还小,不该面对如此残忍的洗刷。

        他们的眼里布满血丝,仿佛在和变异体比拼,谁才是真正的疯子。“来啊,老子这辈子就没怕过谁!!”不知是谁的刀被变异体的“尸体”卡住,他一脚踹向刚要扑上的变异体,一边涨红脸要抽出卡在骨头中的剑,一边对付不断涌上的狩猎者,最终不得弃剑而战。

        涛宸看着被咬伤的伤口,咬紧牙关,徒手掐住面前一直变异体的头,将之掰下,用那鲜血淋漓的脑袋狠狠地砸向下一个变异体。他一步步向变异体群的中心行去。再没有变异体对他感兴趣。

        他就这么旁若无人的走去。

        “爸爸!!”凄厉地哭喊声从据点中传来,没有下一个字,有的只是哽咽不止的痛哭。像是要挽留,却懂事地不让他失望。

        “辰溪。”他喊着孩子的名字,“这么多年来,你跟爸爸四处漂泊,受苦了。”

        他重重地双膝跪地,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也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谁还记得这些。

        “辰溪,回到晨曦之域,不要留在据点,不要再过据点上顿不接下顿的的生活有一句话你千万要记住,你老爸不是叛徒,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英雄!”

        他伏身,像在对什么虔诚地祷告。

        他决绝地将头撞向地面,一遍又一遍,血花四溅。

        女孩哭花了眼。

        变异体来势愈加汹涌,仿佛将永无止境。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取食了,这是一场灭绝。

        第二声警报拉响了。

        涛宸的女儿辰溪面庞上泪水纵横,眼睛是可怕的通红,她撑着膝盖站起来,向寒浅跑去。亚克逊也向寒浅跑去,寒浅低头念着什么,空池雨则是抽出手中剑接应他。

        空池雨的注意力都在亚克逊身后,直到他到面前时才松了口气,没发现其他的人身后都有变异体追来,只有亚克逊身后禁忌般地剩出一片空地。

        亚克逊扶住面色苍白的寒浅,待她稍稍气息稍稍缓和时,向她点点头。他抱起涛辰溪,带头向帐篷跑去。寒浅会意地将空池雨推向他走的方向,自己殿后,空池雨抬头看她,却见她若有暗示地用力向他点头。

        寒浅转过头看着尸潮向其他方向四散而去,它们总是如此不愿花费多一分力气,或者它们因为没有智慧而转不过弯来。她闭目,长发被风扬起,白衣飘飘,神圣气息聚集在她周身,胸前的玉石吊坠孕育着微光。没有任何变异体向她的方向来,可玉石仿佛受到什么刺激一样裂出了一道细纹,寒浅的神色也开始变得紧张,默数着一串数字。

        “3、2、10”她转身向帐篷奔去,与此同时玉石碎裂,红绳也仿佛有灵地消失不见。空池雨从帐篷一侧迎出,他扔下了剑,铜木弓张如满月,一次同时射出数支箭,都如同长了眼镜一般地刺穿了寒浅身后那几只变异体的脑袋。

        “说实话,我不会剑,只会箭。”他在寒浅跳下暗道后,一边翻身下暗道,一边谈笑说,他的身后已经背上一桶箭。跳下暗道后,他将挡板盖下。

        亚克逊看到最后下来的是空池雨,既惊讶又欣慰地点点头,向黑暗摸索去。

        “妈妈,你刚刚用的,难道是传说中的元素魔法?”空池雨小声问,被寒浅手势制止,寒浅指指无边的黑暗,笑了笑,附在他耳旁说:“怎么会是元素魔法。我们的家族,有一件祖传魔法附加的圣器,那可是梵音图圣殿在当年部落战争的时候赐下来的。”

        “梵音图那时就在”他的后话被一只手堵在嘴中。寒浅郑重地告诉他:“梵音图自世界伊始就是天地的圣教。”

        空池雨被她的态度吓了一跳,认真地回答一句:“是。”才继续沉默地向前,寂静包裹了四周的空气,黑暗吞噬了他身后和身前的暗道空间,即使他面前有一堵墙,或是面前的人都不见了,他也不会知道。

        回想时,就是这一刻以后他再没听到其他人的声音。也许暗道有分岔口,也许其他人走快了,和他走散,有很多也许。他的命运却在这个莫名其妙的也许里,走进了另一条岔道。

        发现没人回应后,他的手脚刹地冰凉,他呆呆地在原地站了几秒,用力合上眼皮,深深地吸入几口干燥的空气,从箭筒中取出一只箭权当防身。

        这么小的空间不适合用弓。

        他轻轻地一步一步走着,真希望这个暗道快点结束,又害怕迎接他的会是一大群变异体。

        空池雨掀开木板时已经是黑夜,他的眼睛刚露出木板就被吓得差点尖叫出声,与他面面相觑的赫然是一只变异体,长手长腿的它弯折下身子,头凑在木板边,行为颇为人性化,瞳孔诡异地似铜铃大小,却空洞无神。此时他们近得面贴面,他的鼻息就吐在它脸上。

        它的嘴咧开一道弧度,竟“傻笑”起来。

        空池雨刚要把箭不顾一切地朝它捅去,却发现变异体对他毫无反应。他壮着胆子贴着洞壁从边上一点的地方爬上去,同时做好攻击的准备,变异体还是傻了似的瞪着他,头随着他转动,他前进一步,它就向左转一点,蓝色的虹膜就像雕像掉了漆一样在眼睛里糊了一圈。它的眼睛瞪得几乎占了一半脸的大小,加上没有毛发,越看越瘆人。

        直觉告诉空池雨这不是普通的变异体,至少不是他能应对的。他面对着它,猫着腰一步步后退,最后头朝向它垫着脚尖翻过一面断墙,确定离它有一段距离了才扭头拔腿就跑。待到躲在一堆遮蔽物后喘过气时,空池雨惊讶地发现这是一条他走过的路,通向孤儿院。

        他从未如此想要回到那里。可在月光的映照下,他从他用来躲避的箱堆后探头看见,大道上游荡着数不胜数的变异体。

        空池雨的心跳得飞快,他默默为自己打气。路不远了,绕过那个转角就能看到铁门。他那惊人的记忆力告诉他。

        他轻得几乎细不可闻地呼吸着,从阴暗幽森的建筑物里摸向拐角,又绕过一个个未受刺激而显得迟钝的变异体的视觉死角小心翼翼地摸到铁栅栏前。没有变异体贴着铁栅栏伸手了,夜里它们分散开,最近的离这也有二十步距离。空池雨松了口气,正想想办法翻进去,却发现变异体齐齐地转过头来,有些变异体的身体甚至都没有转动。

        他退后一步,腿撞到了栅栏,发出咚咚的锁链摇晃声。

        完了。他胡思乱想,看来变异体不是视觉动物,它们究竟是如何感知世界的?

        他是被吓慌了神,反应过来连忙搭箭射向最近的变异体,一边大喊:“救命!”几个变异体的倒地刺激了后面的变异体,它们极其迅猛地包围向空池雨,空池雨的精神紧绷成一条线,他几乎是凭本能进行着前所未有的最精准、快速的射击。然而于事无补。

        空池雨贴着脸射死了一只变异体,冰冷的血溅到他的脸上,那变异体倒下,挡住了他的视野。空池雨闭上了眼。突然,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腰,他刚要挣扎,发现自己被拉进院子,铁门在一连串上锁声后被不停撞击,有人搂着他的腰把他抱进建筑,抱进房间。院里的嘈杂越来越听不见了。

        夜深了,变异体低低的吼叫偶尔跃过高悬在天花板附近的窗,它们仍然不甘心。

        空池雨一个人静静坐在隔间的墙边,感受着一墙之隔外的黑暗。冰冷的血液在他脸上结成凝块,他轻轻摸了几下,手指沾上了血痕。他感到一阵恶心,却不敢用力刮,生怕不小心划破皮引起感染。当他真正面对自己选择的道路时,才意识到它有多难。

        热毛巾递到了空池雨的面前,他沮丧地抬头,看见凯维正扶着膝盖递毛巾给他。他眼前白光一闪,却仿佛看见了那变异体的傻笑。空池雨用力睁了几次眼,有气无力地推开了毛巾。他感觉温热粗糙的毛巾从他脸上擦过,接着是洗衣粉的淡香味和面庞的干爽。他怔怔地望着她。她走了。他颤抖着腿站了起来,就这么不动地站了几秒,没有倚靠什么。

        空池雨慢慢推开了隔间的门,走到集体宿舍门前,听着卧室里安详的呼吸声。他开始明白为什么有些孩子会在夜里低泣,为什么有些孩子一提到父母就抓着人劈头盖脸地打,说什么都不放手。他开始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因为那扇门外,生死难料。他累了,背靠着墙站在门边,闭上眼听着四起的声音。

        清晨的阳光将他唤醒,阳光从隔窗恰好照射在他站的位置,他闭着眼都能感受到微烫的光线,看到眼皮泛着粉红。他一动不动,任由阳光轻微刺痛他的皮肉。

        “怎么,我们修尔达斯的小英雄,”大厅门边传来的女声让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惊讶地抬眼看去。“这么一点挫折就放弃了?”凯维手上挂着一叠带洗衣粉香味的布衣,轻松的步伐仿佛它们没有一点重量。

        “管凯维姐,我不是不,我,我没有”他急急争辩。凯维递了一件给他。空池雨上下端详一番,那张严肃的扑克脸上确实没有一丝笑容。“修尔达斯的祖训是什么?”

        “看守森林中的火星,”他继续说,“即使它已经成为一片火海。”

        “可你的表情在告诉我,你觉得先祖们错了。”凯维大笑,干巴巴的笑声让他更觉苦涩。

        空池雨接过衣服,将它叠得整整齐齐,他寻思着如何开口:“火海已经将森林包围,凯维姐,风吹不熄它们,它只会助长它们的气焰。我怕水也浇不灭。”

        “火。”她饶有兴味地重复,盯得他脸上发毛,才接着说,“你还记得几个月前有一个老妇人来过吗?”

        “记得。”空池雨无趣地应付,手指捻着布衣的衣角。

        “你还愿意再出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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