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忏悔与两幕之间的悠闲
眼前厚重的黑暗仿佛金属的棺椁，遥远得有些模糊的十字形窗口里，依稀透进少许昏黄如薄暮的阳光。
他抬起手拉开面甲，眼神正对着暗淡的天空。
恍惚间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是怀揣信仰的羔羊，在主的指引下四处征战。他的剑斩开面前一切的障碍，无论异端，异族，异教。而主也看着他为天国的地上范围开疆扩土，赐予他恩典和荣光。他的信仰之璀璨，连主也感到喜悦。
他的盔是明亮的，他的敌人不可正视他；他的甲是坚实的，他的敌人不可伤害他；他的刃是锋利的，他的敌人不可阻挡他；他的心是坚定的，他的敌人不可侵害他。
直到那一刻，他在地上的生命的终结为止。
再次醒来的那一刻，他自以为理应进入主的国，却来到了这个这个说好听点叫和地狱差不多，说难听点叫确实就是地狱的地方。
他告诉自己唯一的战友说这里不是地狱也不是天堂，告诉她两个人都还活着，告诉她自己的分析，告诉她知道这些就可以告诉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可他自己一个字都不信。
欺骗是不对的，但当他下意识地祈祷，却得不到回应，他只有摸索着记忆，拿起曾经看到过的，普通人类指挥官引导队伍的方式。
那就是希望。
即使面前只有毫无生机的世界，即使心中的圣光微弱到几不可见，即使再也没有感受到主的温暖，但还有希望，就有一切。
当他终于看到活物出现在自己面前，尽管那只是异形的兽群，却依旧执着地跟随着它们。然后他看到草与泥搭成的巢穴中，数只幼兽在啃食半条还裹着布料的人腿，滴出的唾液腐蚀织物，升起淡淡的白烟。
恶魔以人为食。
他仿佛看见自己的命运。
主啊，为什么要抛弃我。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相信过希望，全心沉浸在了自己竟然身入地狱的痛苦之中。只是他本来也就不多说话和决策，身边之人又以互不相识为主，因此始终不曾有人注意。然而当他仅仅无意识地想要尽到骑士的义务，却惊惶地发觉，不再被主注视的自己，已经无力对抗敌人。
他害怕了。
就是这么讽刺：一旦失去了心中的信仰，即使是曾经无所畏惧的骑士，也会变成在恐惧中瑟瑟发抖的小鸡。
在恐惧与愤怒夹杂的心中，他第一次没有依靠理智，却作出了某种疯狂的举动：高声念出那早已不同于现版《圣经》的，被称为“亵渎”的，古老文卷。
然而主救了他。
首先涌上心头的狂喜，不是“我还活着”，而是“我没有被抛弃”；紧随而来的却是对主有所质疑的愧疚与羞惭。
没有关系。
主在心中对他说。
既然还未失去信仰，就要继续为光明而行走世间。
去吧，你还有应该做的。
提尔克斯站起身，正对着自己面前的方向，毫无迟疑地迈开步伐。
“好像有人朝这个方向来了诶。”
“嗯，是的。”
“处理掉吗？”
“不，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原来如此。等等，红椒粉呢！”
夏琳大口大口地撕扯着烤肉，浑然不顾手甲和脸上都沾满了油迹。一道混合着精盐，孜然与红椒粉末的三色痕迹从左侧嘴角拉到耳下，看上去就像某种野蛮人部落的面部刺青。
她转过半个身子，朝背后的方向盯了一眼：那是一辆有些破旧的装甲车。
咕。
他咽了一口唾沫。
越是靠近将军所说的地点，塔尔就感到越是紧张。虽然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无法处理的危险，但他的神经还是绷得越来越紧。但毕竟他已经到了这里，再回头实在是有些不太合适。
恍惚中他仿佛听到空气里传来微弱的呢喃：“搞定该是灭口的时候了。”
他吓了一大跳，抓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抖动，连带着车体也划出了两个圆弧。
“嗯？老大？”后座上的哈克警觉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塔尔苦笑着摇摇头：“不没事。”
夏琳再次转过身，看着那辆装甲车“小心翼翼”地停在原本身后的位置。
她也不回头，随手把啃剩下的骨头一丢，双手轻轻拍打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音：“这啥？传说中的黑帮接头？”
凯末尔看着那辆车的车门，也微笑起来：“不，只是送些东西。”
“难道说其实你是个毒品贩子？”
凯末尔依旧面色如常地微笑着，语气毫无停顿：“当然不是。实际上，这里还有你的一份。”
“我不吸毒啊喂！”
“不要就算了也可以的。”
“那算了还是给我吧！”
凯末尔微笑着，轻轻推开她，走向逐渐打开的车门。
塔尔感觉自己走神了很久。
虽然实际上只是几秒钟而已，但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回忆完了一生。
露出苦笑的表情，他用全身的力气踩下刹车，将脑子里的各种感情伴着骤停的巨大惯性甩到身后。
后面传来咚地一声——那是大个子的脑袋撞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
哈克揉了揉额头，用不解的眼神看着他：“老大？”
“没事你在车里等我吧。”
塔尔拎起副驾驶座上的包裹，轻轻推开车门。
“非常感谢。”凯末尔面无表情地接过包裹，身体稍稍前倾，略微伸出手掌，整个人仿佛透露出名为“请回去吧”四个大字的语句。
塔尔松了口气，正打算转过身子。
“真的不需要灭口吗？”
身后传来清脆的女声。
他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又重新若无其事地继续刚才的动作。
“你高兴就好。”
他轻轻拉开车门，轻轻对准驾驶座，轻轻踩下油门，轻轻发动车子，以最镇定，最符合标准的姿势重新开始行驶，从令人窒息的杀意中挣扎着回到现实。
看着远去的装甲车，夏琳一脸的无聊：“嘁，真没意思。”
与之相对，凯末尔却是一脸的微笑：“今天还没有到万圣节，吓唬人可不是好孩子该做的事。”
“就吓人了！你管我啊！不服来单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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