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锲子


远离城镇偏远的小村寨,雪下的大,来得突然。

        男孩不过八九岁的样子,跌跌撞撞的向森林深处跑去。身后紧随的人群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松软的雪层被他们踏出整齐的“噗噗”声,高举的火把的光使得整片山林像是被山火侵蚀般的显得妖异。

        男孩仿佛一个垂暮的老人,佝偻着身子,大口大口的喘息,呼出的气体在第一时间便凝成一团白色的水雾,又马上被他那冻得青紫的脸撞得分向两侧,不再可见。男孩的发梢和睫毛上都落了薄薄的一层碎雪,随着男孩越发机械僵的动作,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的闪烁。

        男孩的腿一次一次的踏进雪里,每一次都似乎再也无法从雪里挣脱,他身上裹着的明显不符合尺寸的大袍沉重羁绊的分明就是个累赘,但也好在有大袍的遮护,男孩才没被丛生的枝丫划拉出伤口来,也可以勉强护住怀里的一根长面包留下仅存的一点松软。

        身后的人群离得越近,咆哮声便越近,翻滚的热气汹涌着逐渐将男孩包围在中间。他们的脸上淡退了农民该有的淳朴厚实,面目狰狞的如同一只只准备狩猎的野兽。他们谩骂着,用最下等恶心的词汇羞辱着被围困在中间的男孩,却又有些忌惮似的和男孩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男孩的背弯的愈发的厉害,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走,那个方向围困着他的人群便飞快的往后退去,可炙热的火焰还是挡住了他的方向。

        男孩不说话,只是愈发用力的攥紧了遮掩在袍子里的长面包,身子一点一点僵硬的转动,目光一寸一寸的打量着围困着他的人群。火焰的光跳跃的映进他的眼里,还有那一个个熟悉却又显得陌生的面庞。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一个高大的男人身上,男人在人群里显得那般的突兀,无论是他那绣着梵文的黑袍,还是他高举的一个象征着光明的十字架。

        “在一只高傲的狮子和一群愚蠢的狼的战争里狮子会活下去因为它有着桀骜和不屈那是,神父你以前告诉我的答案!“男孩的声音在冬风了显得模糊不清,众人还有些疑惑,神父却听清楚。

        神父倒吸了一口冷气,紧跟的便是奔涌而来的愤怒,他猛地将十字架指向男孩,脸上的赘肉因为他的咆哮而有节奏的晃动:”就是因为他我们失去了神的眷顾,驱逐他,为了我们可以再一次得到神的光明!驱逐他!“

        人群也跟着一起咆哮起来,气氛炽烈的让四周的雪地上都蒸腾起了一层雾气。他们依旧不敢靠近,却找到了宣泄的方法,一个个都拾起地上的雪块,石头,更有人直接折下一段树枝,狠狠地丢掷在男孩的身上。

        男孩本就不堪一击的身子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攻击,躺倒在雪地里,身上是要将他淹没的雪块、石头和树枝。男孩微微抬起头只露出一点眼缝,人群已经看不大清,在雪和光里模糊成了一团光影,就连耳边的谩骂声都转变成了雷鸣般的巨响。怀里的长面包不知什么时候碎成了两段,一半还死死地攥在手里,另一半不知道被遗弃在了哪里。男孩努力的想要去看清楚,那个面包是他仅剩的唯一的财产了,可他压跟连头都无法抬起,每一秒都有雪块在自己的身上炸开,牵引起一阵新的疼痛。

        “哎呀,真是可怜!”

        不知道谁在这样说着,声音不冷不热,不轻不浅,却清晰的像是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这一句话在响。可这句话又显得那般的自然,像是在他耳边的低喃,是对他悲惨生活的准确喟叹而已。

        男孩的神经顿了一秒才猛地绷紧,随着这句话的响起,原本显得模糊不清的一切又重新变得正常,所有的感知都回来了,而且是那种从未有过的清晰,所有的一切都突然地显出驯服。

        男孩努力抬起头,身上立马传来较之前更为清晰的疼痛,他不由自主地呻吟了一声,便努力不去理会,黑色的瞳孔扫视过围着他的所有人。人群似乎有些惊讶于他的动作,不约而同的往后缩了一下身子,连带着丢掷的动作都顿了一下后才用力的砸在他的身上,他们好像都没有意识到他们的面目是那么的狰狞,双眸里却又有着掩盖不住的恐惧。所有一切都没能逃过男孩的眼睛,就连最后一圈的老阿婆砸吧了一下眼睛都清晰的像是刻意留意一样。男孩的眼里越来越写满了不可思议,要不是一团夹杂着石头的雪团狠狠地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的整张脸都因为冲力砸在地上,他很可能会一直这样看下去。

        “啊啊啊过分,好过分”那个声音又一次响起,和第一次一样全部的声音都为它让步,只是这一次多了一丝恼怒的味道。

        男孩心下一紧,想要看清是谁在说话,头只轻轻抬起一点便停了下来。在他的面前突兀的出现了一双雪白雪白的脚丫,穿着一双琉璃般璀璨斑斓的鞋子,鞋尖像是宫殿的屋檐张扬的弯出一个弧度。男孩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一双鞋子,就连听都没有听过,可就在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环境里的初见,男孩便觉得这样的一双鞋子是他见过最美的物品,是全世界的仅此一双。

        压下心底的惊讶,男孩的视线继续往上,瓷白瓷白的陌生男孩,暗黑的发色,穿着亮黑色的礼服,同样颜色的帽子和手套,男孩记得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在村长的身上看到过同样款式的衣服,而现在这个陌生人身上的衣服显得更加的精致豪华,高级的完全是天上地下的区别。然而四周的人明明直勾勾的盯着他看,却好像压根没有发现这突然多出来的一个人。

        男孩知道自己实在不该留那么多的心思在这个陌生人的穿着上,可他的内心却不由自主的对这个陌生人身上的一切感到欣赏,有着让他感到惊讶的共鸣。

        “帮你教训他们,要不要?”陌生人同样好奇似的打量着男孩,微微弯下身子,双手睁着双膝,笑着问道。

        男孩直直的盯着面前浅笑吟吟的人儿看,心里有着一个说不出来的感觉,从这个穿着华服的陌生人出现开始,他便觉得在某些地方一些也许熟悉也许陌生的东西正在默默地改变。而且他还有着一个说不出来的直觉,如果自己回答了“是”,那么那种潜移默化的改变也许就会变为天翻地覆的颠覆

        “哎,时间到。”还不等男孩开口,前一秒还笑着的人儿突然冷漠的板起面孔,轻轻的摇了摇头好像很失望的样子,“我要走了,放心吧,你应该还死不了你要是要快死了的话,我肯定会留下来的啦!”

        说完又突然变得很生气的样子,看起来没有什么力量的拳头狠狠地砸在男孩的身上,竟比人群施加在他身上都还要来得痛楚。男孩闷哼一声,头一低再回过神来眼前却只剩下茫茫一片白雪。

        刚才发生的一切好像都不过是男孩的想象而已,目之所及,人群依旧和刚才一样,无视那个诡异的陌生男孩的突如其来,也无视了他的突然消失。也许,真的只是一种想象

        环视,男孩的瞳孔猛地缩紧,原本因为扫视众人而摇晃的头愣愣的顿在一个方向。那依旧在愤怒着的咆哮的神父,那高举过头顶的手里紧握着的不就是自己遗落了的半根长面包吗?随着神父每一次震动双臂,都有纷纷扬扬的面包屑和雪花一起落在神父的头发上,而那个十字架,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它的遗落。

        男孩恍惚听见,有一阵很愉悦的笑声,在自己的耳边浅浅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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