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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难民满山路 他乡遇故知


我们走过一座铁桥,乘警已经跑到了这支难民队伍的前面。

        “跟我走,跟我走。”我在风中隐隐听见了他的喊声。

        领头的一群人开始往铁路的右侧走下去,下面是一个缓坡,坡上绿草如茵,飘来阵阵清香。

        即便是世界末日,春天还是不合时宜地到了。

        我走过一个缓坡又进入一条干涸的河床,那些坚硬的鹅卵石硌着我的脚,疼得我几乎快要摔倒。

        我回头看了一眼,珍儿和白医生已经牵上手了。

        我艰难地往前走着,超过了几个速度慢的。前面不远处,一个年轻的母亲背着一个婴儿,左手拎着一个包,右手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那小男孩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大声哭着。城里的孩子哪吃过这个苦。我紧走几步赶上了他们,一把抱起了那个小男孩。

        他妈妈抬头看了我一眼,咧嘴凄楚一笑,眼里充满了感激。

        我们一大队人一直走到日薄西山,才看到前方山坳里出现了一片白色的房子。

        “到了,到了,大伙再加把劲。”我听见乘警在前面喊道。我羡慕这家伙还有力气喊,我的现实是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已经累得精疲力竭,口干舌燥,饥肠辘辘了。

        我们进村时,天还很亮,令我吃惊的是,一群身着脏兮兮时装的男女老少伸着手拥上来要吃的。

        “我还饿着呢。”我对一个直接掏我兜的大娘说。

        “小哥,行行好,给点吃的。”她仍然喋喋不休道。

        走在这个全是青瓦白墙房的村子里,一路上都有乞讨的。我们来到村子里一个比较开阔的地方,大概是以前的晒谷场之类的地方。这时,太阳已经落山,天色变得有些昏暗。

        “我们就地解散吧,大家各自想办法,我实在无能为力,对不起了。”乘警在人群中大声说道,还像日本人那样跟大伙鞠了个躬。

        我把小男孩还给了他妈妈,努力在人群中找珍儿和白医生,但并未见到他俩。

        该不会是掉队了吧。我心想。

        “你跟我走。”一抬头,看见了乘警的脸。

        我也没想太多,但愿他能给我找个地睡觉。

        “你朋友呢?”

        “没见着。”

        “没关系,这村子不大,说不定一会就碰到了。”乘警安慰道。

        我跟乘警来到街角的一间瓦房,从圆形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一进门,就听见有人朗声道:“二位客官,里面请。”

        “你还记得我么?”乘警道。

        “哎呀,这不是陈大哥么,好久没来了,稀客,稀客。”

        这房里摆着五六张八仙桌,只有一桌坐了一对情侣,我们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坐下。

        “现在只有面条了。”老板道。

        “能有面吃就不错啦,这世道。”乘警苦笑道。

        “他以前经常搭我的便车进货。”老板走开后,乘警小声对我说,“以前他的生意很火,村里唯一的饭馆,我们逢年过节都会来这吃野味。”

        “来喽,一人一碗,不够也没有了。”老板端来两小碗面,“本来是我的宵夜。”

        “以前穿山甲、天鹅肉都能吃到,可你瞧现在。”乘警道。

        我再也没气力听他啰嗦了,一边唔唔唔,一边三两口就把那碗面吞下了肚。

        “你这还有住的地方吗?”乘警还保持着用餐时的基本礼仪,大概火车上没落下过一顿。

        “有倒是有一间,但明天我老婆孩子要下来,你们只能住一晚。”

        “一晚也行啊。明天再想别的办法。”

        “你们跟我来吧。”

        “钱下次给你,这次走得急,忘带了。”

        “嗐,别提钱了,现在钱还有屁用,不如给我捎点烟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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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定,一定。”

        老板带我们走进一间卧室,一股腐朽的潮气迎面扑来,屋中央摆着一张挂着蚊帐的大床。

        “你们凑合一晚吧,院子里有井水,上厕所去后院的猪圈。”

        “只能这样了。”乘警道。

        老板走后,我看着黑漆漆的墙壁,昏黄的白炽灯,一股凉意袭上心头。

        “我现在也没法给你钱,我还不知道你贵姓。”我半开玩笑道。

        “免贵姓程,你是英雄,他们叮嘱过我,要我照顾你们。”

        我这才想起了珍儿和白医生,我得去找他们,而且也避开了一起上床的尴尬。

        “我要出去一下,看看我朋友。”

        “那好,注意安全。”

        我来到屋外,村里没有路灯,只有一些零星的灯光,到处黑黢黢的。

        好在天上的月亮很亮,一个完整的半月,这有什么暗示,我一时想不起,但它能让我看清街的轮廓。

        我向我来的方向走去,街边靠墙坐着、躺着一些人,大概是那些没有找到住处的乘客。

        经过一处房子,像是一家商铺,有人正在上门板。屋里传来一男一女说话的声音,“珍儿。”我脱口而出。

        “嘿,是你啊。”珍儿从屋里跑出来给我一个拥抱,白医生笑意盈盈地伸出手来,就像是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我还以为你把我们甩了。”白医生道。

        “你们找到住处没有?”我问。

        “喏,就是这家。”医生冲屋里努了一下嘴,“只有一间房了。”

        “容先生。”我听见有人喊我,是幻觉吗?

        “是我啊。”我这才看清,是那个上门板的胖子。

        “不认识我了?还我的防毒面具。哈哈哈”那胖子大笑起来。

        是超市老板!

        “这也太巧了吧!”我跟他使劲握了握手,“想不到你还是这么胖。”

        “哈哈,我不吃不喝也瘦不下来。”

        “原来你们认识啊?”珍儿道。

        “他是我的老客户了。”超市老板的语气显得有些激动。

        “他乡遇故知啊!”我笑道。

        “这就叫缘分。”白医生也跟着调侃道。

        “你找到住的地方没有?”超市老板问道。

        “找到了,”我说,“但只能住一晚。”

        “那你明天上我这来住好了,我待会就把卧室腾出来,我要跟你好好聊聊。”

        “好吧。”这下我心里面总算踏实了。

        “你先进来喝一杯。”超市老板示意让我们进屋里。

        “你还能搞到酒?什么牌子的酒?”我问道。

        “自酿的葡萄酒。”

        “毕竟是超市老板,什么紧俏商品都有。”珍儿打趣道。

        我们在一张圆桌旁坐下。

        “你有女朋友没有?”超市老板看着我问道。

        “怎么突然问这个?”我觉得有点奇怪。

        “我跟你说个媳妇,你就在这好好过日子吧。”

        我觉得这也太突兀了。

        “我有个侄女,虽说不上漂亮,但也是一个能干的孩子。”

        “我有女朋友了。”我觉得十分尴尬。

        “他去南方就是为了找他的女友。”珍儿在一旁笑道。

        “我要去南方进一批粳米来卖,你帮我在这守店。”超市老板就像什么也没听到似的,眼神陷入了对美好未来的憧憬之中,“他们说流动监狱需要大量的粳米。稳赚!”

        “给犯人吃的?”我问道。

        “是啊,囚犯都比我们吃得好,你看看外面那些拖家带口要饭的。”

        “这里和我想象中的农村景象完全不一样,”我打断了他的美好憧憬,“我还以为你们都过得很好,没想到你们这么惨!”

        “至少没有雾霾,这么跟你说吧,”超市老板并没拿出酒来,只顾一个人滔滔不绝,“人终归都有一死,只是死法略有不同而已。”

        “那倒也是。”我说。

        “听白天的广播说,榕城现在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差不多吧,我们走得早。”

        “好在我们走得及时,很多人都死在那了,我们差点也没命。”白医生插嘴道。

        “早走是明智的。”超市老板道。

        “从这个意义上那个来说,我们更惨;确切地说,城里死去的那些人更惨。”

        超市老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活着才是煎熬啊!”

        “雾霾迟早也会来到这个地方,呆这不是长久之计,你不如跟我们一块南下。”我心说:如果超市老板与我们一道,物资会相对充裕一些。

        “这里是山区,雾霾应该不会很严重,”他显然没被说服,“再说你这么走着去南方,一路上也是凶多吉少。人终归会有一死,活着就是权宜之计。”

        我跟他实在是无话可说了。我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墙角堆着几大摞木质画框。

        “以前这屋的主人是画行画的。你知道行画吗?就是那种临摹世界名画的买卖,很多工匠一起加工,每个画匠负责一个环节。”

        “现在那些画都去哪了?”

        “都被我们当柴火烧了。”

        说着说着,我偏头痛又犯了。

        “我先回去睡了。”我对超市老板说。

        “你等一下,我给你个手电筒。”超市老板道。

        趁他去拿手电筒的功夫,我跟珍儿和白医生道了晚安。

        “不挤一挤吗?”白医生问我。

        “那边很宽敞。”我不想坏了他俩的好事。

        我打着手电筒走在大街上,四周悄无声息,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我估摸着现在应该有两三点钟了。

        我来到那家房门前,觉得有些异样。

        透过玻璃窗,我发觉屋里有光在跳动,不像是先前那种昏黄的灯光。

        不好,着火了!我这才察觉到出事了。

        我一推门,门好像是别人从里面反锁了。

        我使劲踹了几脚,门被我踹开了。

        我探头往屋里一瞧:眼前的一幕,吓得我双眼紧闭、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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