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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章


显庆年间的政争,不过是总爆发而已!

        说透了这一点,前面所有的纷纷扰扰,就不难找出利益之争的内在理路了。

        武则天一生中最有个性、最凶猛的一句话——“何不扑杀此獠”,就是被褚遂良的出身歧视给激出来的。

        惹了这个女人,那就会有后果。于是我们就能看到,武则天在从政之初,给自己定下了一个任务:先革了这个可恶的门阀制度的命再说!

        她究竟是早有此志,还是被长孙集团给激的?不得而知。我看,还是后者的可能性大。

        在这个问题上,可以说,是历史选择了一个不服气的女人,来把“门阀”这个老牛圈连锅端掉!

        门阀制度这颗大瘤子,最初形成于东汉,到魏晋南北朝时期达到鼎盛。

        话说起来就长了,自西汉的武帝时候起,由于当局十分崇尚儒学,所以当官的多以读经起家。他们的官做大了,就喜欢授徒讲学,把“学而优则仕”的诀窍往下传,以至门生故吏遍天下,渐成势力。其子孙也由于家学渊源,而能够继续做官。这么延续下去,到了东汉的中期,就有了世代为官的“大姓”。

        东汉的缔造者刘秀,在开国后大封功臣,造就了汉以来的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豪门。到了三国时期,魏文帝曹丕正式确立“九品中正制”,把门阀制度以立法形式加以确认。这个选官的办法,实际上是典型的暗箱操作,即由各郡推选出有声望的人作为“中正”,并按照才干分为九等,以备朝廷分配职务。那么,选谁不选谁,被推选者才干、人品如何,全由主持选拔的“大中正”说了算。

        要是大中正既“中”且“正”,那倒还行,可以保证人才的质量。可惜天下没私心的人太少,因此推举上去的人不仅全是豪门子弟,而且难免有品行不端的阿猫阿狗。

        先革了门阀制度的命再说(2)

        在汉代,被举荐的叫做“秀才”、“孝廉”,结果老百姓编了顺口溜大加讽刺:“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父别居,就是连自己的老爹都不肯养活。这种幽默,颇似近世的“一等公民是公仆”之类,其实是很挖苦的。所以,推荐制根本就是扯淡,掩耳盗铃而已。

        南北朝时期,豪门士族控制了国家政治、经济、文化的大部分资源,有时连皇帝也仅仅是块牌子。门阀制度开始成为政治制度的组成部分。晋南渡以后,琅邪大姓王导、王敦拥立司马睿为帝,世间就有“王与马,共天下”的说法,可见其势力之大。

        那时候,sd泛指黄河中下游)有崔、卢、李、郑;侨姓(南渡人士)有王、谢、袁、萧;吴郡有顾、陆、朱、张,都是“金枝玉叶”,是南北朝时期的“红五类”。

        门阀制度,就好比篱笆,圈起来的是最肥的一块特权。士族可免徭役,婚姻要讲门第。在日常生活中,士族一般不与庶族往来,偶有接触,也自矜门第,对寒门人士甚鄙薄之。这么干,当然要造成“士庶之际,实自天隔”的状态。而且这道篱笆又扎得非常紧密,即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就算是在士族之间,也有高低等差。想要钻空子,门都没有!

        但是,事情也有两面性。这篱笆固然圈住了一个大金饭碗,但也养活了一大批无能而又骄奢的废物。到了南北朝后期,在战乱中,寒门人士多有以军功崛起的,甚至当了皇帝的也有几个。实践证明,有没有能耐,根本不在于门第。士族在中无力自保,政治特权丧失,经济上也不行了,“名虽著于闾里,身未免于贫贱”,门阀制度由此才开始衰落。

        到了隋文帝坐天下,他大刀一挥,宣布消灭这万恶的“九品中正制”,同时开始实行科举制,把门阀制度砍开了一个大口子。

        可是万事开头难,直到唐初,科举制取官的人数还是非常少,一科只有几十人,晋升速度也极为缓慢,不可能成为输送公务员人才的主流。传统习惯仍占上风,当官的主要渠道,还是要靠门第、荫庇,或者投门下,抱粗腿,而且勋贵子弟上升也极快,官都做得很大。

        唐取天下,依靠的基本力量是关陇士族,唐太宗尤其重视这一伙人。实际上,关陇集团的特点是“尚武”、“尚冠冕”,而传统意义上真正的贵族——sd士族则是“尚礼法”、“尚婚娅”。严格来讲,关陇集团甚至不能称之为“士族”,他们不过就是一些“勋臣”。但是,唐太宗的意思是,既然打天下的是这一批人,那么他们就该是“老子天下第一”。

        ——这就是长孙无忌集团之所以专横于朝的一个背景。

        太宗一向对sd士族不太感冒,对他们在衰败之后靠门第卖婚而趋炎附势尤为不齿。为了抑制一下他们的臭架子,太宗特指派吏部尚书高士廉领衔编撰《氏族志》。他明令,编写时要把以皇族为首的关陇士族的地位拔高,起码要与sd吴郡士族坐上一条板凳。

        这个高士廉是什么人?说出来吓你一跳,他是长孙皇后和长孙无忌的亲舅舅,本人更是身世显赫。

        他名俭,字士廉,渤海莜(今hbj县人,是典型的sd士族。爷爷高岳是北齐神武帝高欢的堂弟,封清河王,官至左仆射、太尉。父亲高劢,北齐乐安王,也曾任左仆射。隋朝初年,高士廉的妹妹嫁给了右骁卫将军长孙晟,生了一子一女,其中的男孩就是长孙无忌。妹夫长孙晟死得早,高士廉就把外甥和外甥女接到自己家中抚养,视若己出。

        高士廉很早就对李世民极为看好,主动将外甥女长孙氏许配给了李世民。这个长孙氏,就是后来的文德皇后,习称长孙皇后。

        高士廉长于行政,精于文学。在“玄武门之变”中,他和外甥长孙无忌一块儿参与了密谋。事变当天,老头儿还亲率吏卒从监牢里放出囚犯,授以兵甲,组成临时队伍驰援李世民,胆量也是不小。

        因而在贞观年间,他的官运也就极为亨通,历任侍中、安州都督、益州大都督府长史、吏部尚书、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封申国公。

        这是个货真价实的贵族,一家三代仆射(宰相),儿子高履行为尚书、驸马(娶东阳公主),外甥长孙无忌为太尉,外甥女长孙氏为皇后。家门风光,一时无双。

        先革了门阀制度的命再说(3)

        他这样一个人物,来执行唐太宗的这样一个指示,连我们都能看出,恐怕要文不对题。果然,他一接手,就广搜各地豪门家谱,依据史书辨别真伪、考证世系,按门第高下把全国各大姓分为九等。《氏族志》写好后,太宗翻开一看,差点儿气晕。

        列为一等的,是sd望族崔民干,其余sd卢、李、郑等大姓也都列为高等,排名在皇族的关陇李姓之前。

        太宗顿时发了脾气,说:“我与sd崔、卢、李、郑,以往并无猜嫌,只因其世代衰微,全无冠盖,犹自称士大夫,婚姻之中,则多要钱财。才识平庸,而自视甚高,不过是以名气为交易,依托富贵罢了。我不解人间何为重之?我今特定族姓者,欲崇重今朝冠冕(就是关陇大佬),何因崔民干犹为第一等?昔日汉高祖只是sd一匹夫,以其平定天下,主尊臣贵。卿等读书,见其事迹,至今以为美谈,人人心怀敬重。难道卿等看不起我给各位的官爵?”

        他再次申明,修这个志,“不论数世以前,只取今日官爵高下作等级。”(《旧唐书·高士廉传》)贞观十二年(638年),太宗让高士廉把原先的稿子回炉重来。

        高士廉道理虽然听懂了,但感情仍拗不过来,修改后的《氏族志》成了个折中的产物。他把皇族李姓列为一等,外戚为二等,还是把崔民干列为第三等,骨子里仍旧以门第为标准,绝大部分有军功而非士族的人都未列入。

        《氏族志》就这么蒙混过关了,唐太宗的初衷并未完全实现。

        太宗是看清了魏晋以来选官制度的毛病,由于选拔程序中靠的是门第、势力、关系,选上来的官,素质必然越来越差,大量优秀分子则淤积在社会下层。久之,国家机器就会运转不灵,底层人才也因不满而酝酿着颠覆情绪。这样一来,国何以安?民何以宁?

        这是贞观年间的一段旧事。唐太宗没能把死而不僵的门阀制度送进殡仪馆,这个任务,就要由武则天来完成了。

        唐太宗颁布了《氏族志》一百卷,对sd士族的唯我独尊多少是个摇撼。但他迫于传统的压力,只能满足于把军功卓著的关陇士族与sd旧族拉平,让社会承认成功者的高贵。而武则天则做得更加彻底,她干脆就是打击士族(甭管是哪里的),抬高寒门庶族,要让门阀制度见鬼去。

        由于武士彟只是已故三品大臣,资格不够,因此《氏族志》里没有叙武氏家族的“郡望”。郡望是指某地某家族的声望、发祥、渊源等,现代汉语里很难找出对应的词。这个名单里不列出你的家谱,自然就是轻视,加之褚遂良又曾公开蔑视过武氏家族,武则天当然要耿耿于怀。

        几乎与发起对长孙无忌最后打击的同时,彻底颠覆门阀制度的“革命”也开始了。导火索还是由许敬宗来点燃,他在显庆四年(659年)三月以《氏族志》不叙武氏郡望为由,奏请修改。李义府也耻其家族榜上无名,立刻予以附和。

        武则天显然是力主此事可行,于是高宗下诏,命礼部郎中孔志约等十二人主持修订,不让任何士族人士介入,改《氏族志》为《姓氏录》。从名字上看,这已经与《百家姓》很接近了,强调的是“姓”,而不是“族”。《姓氏录》的编写原则是,“皇朝得五品官者书入族谱”,不问你是豪门还是寒门,就算是打仗有功而当了官的军卒,也算数。

        《姓氏录》共有二百卷,比过去多出一百卷,但是原来的士族却少了四十八家,另有一批“无名鼠辈”进入了新士族的行列。高宗亲自作序,明确肯定了新的等级。此举一出,天下寒士俱欢颜,这就不光是许敬宗在前台一个人蹦、武后在幕后一个人操纵的问题了。

        姓氏共分为九等,武氏作为皇后一族,当仁不让进入了第一等的前茅,与长孙皇后家族并列。而长孙家族的其他人,已经杀的杀、削籍的削籍,都没有资格进入名录了。

        李勣在贞观年间虽然位高权重,但因为他是由sd土豪起家,门第寒微,在原来的《氏族志》里等级很低。现在好了,也堂而皇之进入第一等。许敬宗、李义府两人,则以宰相之尊名列第二等。

        士族们当然咽不下这口气,都把这个新名录称为“勋格”——官阶表,对之极度鄙视。

        先革了门阀制度的命再说(4)

        但是,《姓氏录》将士庶界限彻底打破,一律不注明郡望,只按官阶排等级,甚至由军卒起家的五品官,都可以与昔日士族平起平坐,这毕竟是让士大夫颜面扫地的事。李义府还嫌不过瘾,又奏请搜尽天下《氏族志》而焚之,省得纨绔们老是怀旧。

        在整个过程中,武则天依然是在幕后,没见她有公开的言行。可是,没有她的授意、支持和默许,这一切都是不可想象的。

        我想,《姓氏录》就相当于唐朝的《解放黑奴宣言》吧,它解放了门阀制度下千千万万的草根族。小人物进入上流社会的门完全打开,只要你能把官做大。

        武则天就是用这个办法,赢得了广大中下层官员的拥护,特别是笼络住了一大批草根出身的武官。以至长孙无忌在倒台的过程中,几乎没有人为他说话,他也找不到军方的支持者以政变的方式自卫——原因皆在于此。

        以断然的手段打破出身门第的藩篱,打通人才上流的渠道,给衰败的门阀制度以致命一击,武则天在这方面的远见与胆略,都远超过英明盖世的唐太宗。

        魏晋以来绵延了四百余年的门阀制度,至此彻底从上层政治结构中退出,仅残存于社会习俗中,以至逐渐走向消亡。

        在社会习俗中,他们维持地位的方法是联姻。豪门大族在南北朝后期的动荡中,往往沦落,他们便以联姻的方式依附权贵,获取资财。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当然要维持和炫耀这个有名无实的“门第”。

        唐太宗是新兴贵族,不吃这套,曾带头抵制与sd士族联姻。唐初皇子公主的婚配,都在勋臣之后中选择。但是在一般大臣的观念里,婚姻还是要讲门第的,魏徵、房玄龄、李勣这些人物,都热衷于与sd大姓联姻。

        就在《姓氏录》新标准颁布的当年十月,新蹿上来的李义府自认为身份不错了,就向sd望族崔氏求联姻,被老贵族拒绝了,外加一顿羞辱。李大宰相气歪了鼻子,当即奏请:不许sd崔、卢、郑、王、李诸大姓彼此通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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