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地仙亦算计,狗急必跳墙。
青锋问道:“只是天子笏如此有名的神器,突然出现在无锋师兄身上,难保大道宗不会怀疑……”
张天师道:“无妨,天子笏这项功用只有我宗掌教知晓。况其还有安神之效,放在一个伤者身上,应说得过去。姚道友作为此次的话事人,不便离开,我需在此感应探听,也不方便,不知诸位谁愿去照顾无锋道友?”
青锋沉吟道:“我们谁去都不合适,应安排一晚辈。”
如溪掌门道:“这事好办,峨眉有名弟子就嫁在仙境中的逍遥门,我这就分具化身把她招来。”
不丁掌门道:“男女有别,安排已嫁作人妇的女弟子去照顾,恐有不妥。我派离此最近,还是从门中派名弟子过来吧。”众人皆无异议,遂在门户处等待。
两个时辰后,不丁掌门分化回宗门的分身便携了一名弟子前来,这名弟子唤作无伤,尚未易经洗髓,如此大道宗应不至于起疑了。
于是青锋施法托住无锋,不丁带着无伤,驾云往大道宗而去,到了大道宗见到明广说明来意。明广正自焦头烂额、举棋不定呢,自然愿意让终南派欠下这个人情,毫不犹豫就答应了。遍观昆仑仙境,也就大道宗最适合无锋调理疗伤了,因为大道宗灵药多且全、品质上乘,明广不疑有他,同时心中还有自己的小心思:无锋在终南派地位颇高,现如今却受了重伤昏迷了,若是冲突加剧还可以之为质,令对方投鼠忌器之下不敢妄为。
双方各自有各自的算计,最终又都成全了相互的算计,只是不知谁的算计更高明,事态又将向何处演变。
……
昆仑仙境中陷入僵局,谢仁却在喜马拉雅山追得兴起。两人不眠不休一追一逃已经是第四天了,终于进入了神洲国境线内,此时刚翻过喜马拉雅山脉的最高点,一直都是下坡路。厚厚的积雪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如果长时间呆在这样的环境里,普通人是会得雪盲症的,但两人均是易经洗髓以上的修为,自然不怕这刺眼的日光。不过谢仁还是从空间神器中取出一副墨镜戴上,一边悠闲的神行飘飞,一边不停的调侃强巴。
强巴留在雪地上的足印越来越深,一方面是因为愤怒,另一方面则是渐渐感到有些吃力了,因为毒性发作的间隔越来越短,每次爆发也越来越凶猛。强巴估计,如此神行下去,到达位于天山脚下的基地,至少还需十天,这十天中自己是否会毒发身亡却不得而知,他现在急于找到能压制毒性的东西,以减轻自己的压力,是故一边奔跑一边寻找,神识笼罩身周三里搜寻,他想找百年以上的雪莲。
自从被谢仁偷袭以来,强巴一直走背运,幸运之神终于还是光顾了他,在左前方的一片缓坡上,他发现了自己要找的灵药,遂折转而去,三里的距离,也就是四五步的事,跑到地方,强巴施神通将雪莲摄来叼在口中,也不管带不带泥土石沙,努着嘴就嚼起来。他本可用法力将雪莲震碎洗净吸收,但他实在不想浪费一丝法力,只得这样嚼烂吞入,而后再慢慢炼化吸收。
四天来,他体内的法力不光要用于压制毒性、还要保护自己骨裂的双臂,法力在压制毒素过程中,仍然会与剧毒相互磨损消耗,虽然消耗的速度很慢,但依然在渐渐减少,而偶尔神识一探身后的追兵,他的心就沉到了冰湖之底——后面那位,不光内伤已复,此刻竟然已经神气完足!
谢仁此时才体验到“翻书功”的实用价值,前面的强巴一直被毒素消磨神气法力与生机,四天下来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圈,而自己则可以好整以暇的以逸待劳,只是这家伙径直往东北而行不知何意。一路往东北乃是天山西端,天山山脉将漠北郡一分为二,分别是南漠和北漠,北漠还算安定,南就不那么安定了,那里的分裂分子与宗教极端分子活动十分猖獗,对异族人十分排斥,甚至与中东的一些恐怖势力都有勾连,莫不是西域释教与之也有勾连?
有了这样的猜测,谢仁掏出保密手机,将目前的方位坐标发给崔选,并告知他强巴已经回了神洲境内,请各郡精英并西域边军堵住口子,防止他逃出境外,同时也告诉了他自己的推测与怀疑,请求漠北特勤队在天山一线阻截,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悄悄布下。谢仁的想法是:就在西域紧追不放,待强巴神气枯竭,要么特勤队将之拿下,要么自己将他斩了。
跑了这么些天,强巴也回过了味儿来:对方身份不明,但显然是有备而来,不然哪来的墨镜呢?强巴口中发苦,感觉到死神正一步步向自己逼近,怎奈对方始终远远的吊在后面,就算自己祭出了卷轴,对方也有足够的时间逃出升天——卷轴尚未到其身前三里,人早跑了。一旦自己停下来,对方必然会收敛神气摸近,或许就有在三里之外解决自己的手段,诚如对方所说,现在自己的状态已经连子弹都躲不开了,以对方的修为,若是真的报了警,自己恐怕真是在劫难逃了!更可气的是,后面那家伙一路上好整以暇的编排,各种刻薄下作,极尽揭伤疤、掀老底之能事,大部分编排纯属胡掐,但有的也与事实相近,听得自己火冒三丈、七窍生烟!为今之计,只有尽快的赶到天山脚下的基地,方能保住一条小命。
心中恨意与死亡恐惧折磨着强巴的内心,剧毒侵蚀着他的形神生机,再不抓紧时间,如此下去只有累死一个下场,而且必定是死不瞑目的。
两人刚刚从冈仁波齐山下穿行入境,再行不远就是玛旁雍错——西域的另一座圣湖了。在戎狄语里,玛旁雍是仙女之意,在西域释教中,这座湖是神圣的、不容亵渎与侵犯的,每年只有在特定的日子里方能入湖。然而逃命心切的强巴可顾不上这些,他为了节省时间,直接在冰封的湖面上狂奔。谢仁多少还是顾及当地百姓的感受,落后强巴十里御器飞天从湖面上空掠过。御器飞天虽然无声无息,但却有神气波动,西域释教叛逃后,西域仍有修行人,玛旁雍错湖边就有一位仁青活佛,还是位已证脱胎换骨的高手。
仁青活佛是西域密宗的高手,多年前曾与璞玉大师有过一面之缘,与神洲禅宗亦有走动。正在闭目参禅的仁青活佛感应到神湖上空有人飞天,从禅定中惊醒,闪身便追了过去,紧接着就收到了谢仁的一道神念,向他介绍了当前的情况。西域如今尚存的释教流派,其实对外逃的这帮人是比较反感的,主要有三点原因:一是这帮人把西域释教的名声搞臭了;二是这帮人行事毫无顾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为同道所不耻;三是这帮人时常到西域来煽动策反、抢夺信徒。
仁青活佛身在空中又给谢仁回了道神念:如何帮你?
谢仁自然是请他联络西域高人,四处围追堵截此人,无须众高人出手,只要把他困死在西域就行。说着,还吧璞玉大师的那串念珠扔向空中,仁青活佛的遁光绕一个弯摄了念珠又回返湖边,传讯联络密宗高人不提。
能称之为活佛的,在西域有很多,相当于神洲各寺庙的住持,西域佛寺众多,活佛自然也多,但有修为在身的就那么几个,大体是各流派的嫡系传人。世间释教各宗,不似道家各派依托福地洞天修行,地仙人物或会在一些释教圣地开辟洞府,但从不打造洞天,皆是隐于寺庙禅林内、混迹俗世红尘中隐修,除需守护衣钵外,佛宗高人大多行踪不定,今天到这个庙宇挂个单、住几天,改日又往别处行游,四海为家,其守护传承的观念并不似道家根深蒂固。
仁青活佛飞天询问,强巴跑在前面自然感知到了,心中又是咯噔一下:没想到寒冬腊月还有人跑到这里来修行,自己亵渎圣湖的行迹竟然被撞破,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依照辈份,强巴应是仁青活佛的师侄,只是叛逃的西域释教已经完全倒向了山魔主子,干的都是些分裂神洲的勾当,分属不同阵营,相互自然也不待见。以往他们偷偷入境煽动、蛊惑、策反信徒,也都刻意避开西域有数的几名高人,没想到今天竟然在这里遭遇了仁青活佛,强巴暗恨此次出门没看黄历!
从玛旁雍错到天山山脉,海拔虽高但山地不多,大多是茫茫雪原,两人一追一逃,就似大白纸上快速移动的两个小黑点。一路上,谢仁每天都用保密手机向崔选通报坐标,校准追击方向,以求针对性设伏。如此一来,把崔选忙得不亦乐乎,毕竟他不是此次行动的指挥员,既要向上级通报情况,还要替谢仁掩饰身份,这活儿还真不好干!
斗转星移、昼夜更替,七天之后强巴终于跑到了天山脚下,只要爬到半山腰,钻进秘密基地里,他就安全了。眼看生还有望,强巴运起法力发出啸声,呼唤同伴来援。但这啸声在他同伴听到的同时,也为漠北特勤队指示了目标,数枚远程便携导弹从天山脚下的几个低矮高地上攒射而来,导弹不是修行人的法宝,飞行速度也就那么快,强巴感觉到危机临身,错步转身往一旁闪开,紧接着又响起了远程大口径狙击步枪的炸响……茫茫雪原上毫无遮蔽,强巴一时间就变成了各种轻重武器的活靶子。他只能在枪林弹雨间左右闪躲、前后趋避,多次努力想拉近距离,都被远程火力拦阻回来。想要去到那条密道口已经很难,他的神识发现前方雪地下已经密密麻麻布满了地雷,难保自己在躲避枪弹的同时,不会触发这些铁疙瘩。
在他疲于应对漠北特勤队的火力之时,谢仁就运起敛气秘法,趴在雪地中一动不动静静观察。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强巴疲于应付,谢仁则是在冷静观察,几个呼吸间脑海中就呈现出一幅漠北特勤队的火力分布图,结合现地地形,他判断:强巴会选择往东逃窜,因为东边就是昆仑山余脉,山地中才便于躲藏。有了这样的判断,谢仁展身形神行往东而去,他要在山地中守株待兔。
密集的火力让强巴不得不放弃初衷,唯有改变路线往东,借助山地藏匿避开敌方火力,而后再想办法去另一个基地,那个基地中虽然没有修行人,但机关重重,应能阻挡追兵一时,想到追兵他才惊觉过来,猛然一展神识:追兵不见了!强巴也很干脆,转瞬间就明白了谢仁的企图,立马又改变了计划——往南跑!头脑被一通枪林弹雨砸得稍稍冷静下来的强巴,自然不是笨蛋,稍一推演自身当前的处境,就猜到了谢仁十有八九已经埋伏在了山地中。
强巴很快脱离了特勤队的火力范围,但他的同伙却遭了殃。强巴远远传出啸声,啸声中蕴含着法力,远在山腹深处的同伙听到后,立即就往洞口处赶去营救。还未到洞口就听到外面的枪炮声,一时之间有些踌躇,待其中一名易经洗髓的高手打开门户冲出去时,正好也是强巴脱离火力范围之时。
这名同伙是匈奴人,并不知收敛自己的神气波动,还未出洞谢仁就感知到天地灵息中的神气波动与杀气。此时强巴还在左冲右突,两厢权衡之下,谢仁决定先料理掉突然出现的隐患,遂隐匿身形神行飘飞而去。那名匈奴人刚刚从洞穴中冲出,就见一道锋锐银刃拦腰斩来,躲闪已经来不及,不得不祭出法宝相抗。他的法宝是一支蒺藜刺,此刻被握在手中,曝出一蓬血光,迎向这道来路不明的银色光刃,无声无息间,银光破开血光,将蒺藜刺切作两半,而后在匈奴人无法置信的目光中,将其拦腰斩作两截。光刃去势不减,轰然一声巨响切在洞穴两侧,而中间那段光刃则从洞口穿入,又连斩两人!
此时强巴刚刚脱离火力范围,转身夺路狂奔,这声巨响让下方设伏,且刚刚够不到目标的特勤队员纷纷回头,发现山腰处竟然还有个隐秘的洞穴,经过短暂的停顿,一枚火箭弹径直往洞穴飞去——队员们在此设伏,周遭的地形自是十分熟悉,此刻突然现出一个隐藏极好的洞口,刚才阻击的家伙又拼命往这山上跑,屁股都能想到其中有猫腻!是故二话不说,直接赏他一枚火箭弹。
谢仁祭出丹鼎令横斩,化一道银刃了结了匈奴人,随后看也不看腾空而起,继续向强巴追去。强巴终于弄清楚了对方的身份,能动用此等火力的怎么可能是警察?对方是世俗间军中人!可是修行人怎么会出现在新军中……顾不得这些疑问,强巴只知逃得了一时算一时,又想到半路碰到仁青活佛,不知前路上有些什么在等着自己,几可能已经陷入了绝境!一丝绝望的情绪慢慢在其心底滋生。目前尚可依仗的就是西域地广人稀,在山中甩掉谢仁寻一地藏匿,但这谈何容易?从尼逻出来,已经逃了十二天,后面的人也追了十二天,何况自己目前有伤在身,除非能得高人相助,否则难于登天。面对死亡,已经是他不得不考虑的问题,关键在于怎么个死法儿。思前想后,最终下了决心:若是逃不掉、藏不了,就回过头去与对手同归于尽。
十二天下来,谢仁看着强巴一日比一日削瘦,神识查探之下,气息也日渐微弱,他一直往东北方向跑,想必就是要去山洞中暂避,同时也是找帮手来对付自己,只可惜棋差一招、功亏一篑,这对强巴的内心来说,无疑又是一次沉重的打击。如此分析着,谢仁追至强巴身后十里,又继续落下地来,强巴始终握着卷轴,不过经过十二天的法力温养,他的双臂已经可以垂下来了,不必再直挺挺的举着。
一路南下,强巴不再跑直线,而是哪里有山往哪里钻,带着谢仁在险峻的雪山峭壁、深谷冰缝间转来转去。两日后,前方数十里平坦无垠的雪原上,出现了一座白墙红顶、上缀金塔的寺庙。强巴也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丧心病狂的他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跑到寺庙边缘站定,转身怒视迫近的谢仁,高高举起手中卷轴,近半月来第一次向谢仁发了道神念:“我不管你是谁,但你若再敢前进一步,我就让整个村子给我陪葬!”
枯瘦的强巴满脸黑气,转身面对十里外的谢仁,满脸横肉的凶狠被皮包骨头的阴历取代,凹陷通红的双眼圆睁着,在其削瘦脸庞的衬托下,更显得大了几分。他就这样一手高举卷轴、一手垂在身侧,动作神情与曾经的一位战斗英雄何其相似,只是一个为战斗的胜利牺牲自我,另一个则是为自己活命以世人为质。
谢仁收到神念停下了脚步,干脆在雪地中盘坐下来,回了强巴一道神念,微带叹息道:“庙里可都是你们虔诚的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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