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得金仙精血,论半仙神异。
两位仙人一边下棋一边相互吹捧,落子自是极慢,而谢仁在一旁观棋亦在思考,如何向张仙求这份仙缘。方才他已经说明了来意,但张仙并未立即表态,这让他颇为忐忑,不知接下来会面对些什么。
虽说谢仁对棋道不甚精通,但好在能沉得住气,就在就在这样的等待中,日头西斜,这一局棋亦下完了,结果还是平局。张仙一边收回棋盘中的棋子,一边问道:“徐构那小家伙近来可好?”
谢仁也不隐瞒,将自己休假到黔州寻半仙以来,与半仙所经历之事一五一十向张仙说起,伴随着神念讲述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张仙人听后伫立良久,又问道:“你方才说他有了气感?”
谢仁不知张仙为何有此一问,答道:“是的,就在万峰湖误吞神器之后。”
张仙抚须沉思后,似自言自语道:“真是匪夷所思、前所未见,那是神器到底是何物?”伴随着话语,仙家神意中自另有一番表述,讲的就是自己与半仙是如何认识的,以及半仙肉身炉鼎的特异之处。
谢仁听到张仙所言,亦是大吃一惊:原来半仙在误吞神器前,不光没有经脉,竟然连气海都没有的事是真的!要知道气海也就是丹田,乃是人身藏精纳气之所、生机元气之根本,没有气海,人是活不下去或是活不长久的,而如许多年来,半仙并无早衰之相,反而活蹦乱跳活了二十多岁。
张仙的讲述并非只对谢仁一人,在座的另两位仙家亦得闻,同样的震惊无比。再加上谢仁所说,半仙是误吞了一件神器,确切的说,应该是那件神器自己“钻”进了半仙肚子,这名叫徐构的凡人炉鼎之中才出现了气海,更是百思不得其解。能修证金仙,自是活了数百甚至数千年,见知之广、见闻之博,非学富五车可形容,即便如此亦未听说过天上地下还有如此神奇之物。这一下连两位仙人对半仙都来了兴趣,一方面没有气海而不死,一方面吞神器造气海,再则就是对那神器十分好奇。
谢仁道:“没想到他之前竟然连气海都没有……说来惭愧,或许是我境界不足,发生那次变故后,神识多番探查皆不知其体内有何变化。之前与他交往,亦未想过他是没有气海之人……”
张仙人沉吟道:“此事蹊跷……走,随我去黔州看看。”说罢衣袖一卷,谢仁只觉身边光影变化,神识一阵恍惚,待重归清明,已身在平越府福泉山景区。谢仁暗自咋舌:张仙所使用的手段亦是出神入化、跨越虚空,然而这万里之遥眨眼便至,且还带着个自己。或许地仙人物亦能做到,但似张仙这般云淡风轻、轻松写意却极难。更让他惊讶的是自己竟然没有感应到一丝神气波动,就连跨越虚空的空间波动都没有。怪不得张仙初次现身昆仑仙境小蟠桃会上,众多地仙皆毫无察觉,虽手段相同,但境界的高低高下立判。
见已身处福泉山中,谢仁问道:“可要我打电话叫他来?”
张仙笑道:“不必,我与他自有一套感应的手段,他知我在此,片刻便至,我们等着便是。”
是时天色刚刚入夜,想必半仙应刚吃过晚饭。黔州入秋之后,天色转凉、连日阴雨,两人皆有神通在身,不惧四季天时之变、雨雪风霜之扰,就这样隐匿身形在景区中随意逛逛,张仙边走边说:“当年我在此隐居,除了礼斗参玄,每日亦会在这山顶之上走上几圈……”讲起了许多过往之事。
听张仙亲口讲述,与仙家神意中所见又有不同,仙家神意所见就似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不带任何感情情绪,然而亲口讲述却有个人的喜恶情感掺杂其中,又是别有一番体验,而且更细致得多,比如哪块碑文是何人所书、谁人所刻,其中又有些什么传奇故事等等,种种这些在留于自写真石碑上的仙家神意中,很多都是一掠而过……
过不多时,从景区门口气喘吁吁的跑来一人,头发、外衣已被绵绵细雨淋湿,不是半仙是谁?半仙老远就看见在礼斗亭中闲谈的两人,惊讶道:“我操,老谢,你真把这老道士找着了?”然后又一拱手道:“张仙,许久不见,在海外仙山之上自在否?”弄得谢仁无比尴尬,同时亦思忖道:看来半仙与张仙的关系非比寻常,求精血之事又多了几分希望。
张仙笑道:“我闻听你这好友说,你有了气感?可否给老道看看?”
半仙一拍脑门道:“对对对,出门时还想着有了气感,要你收我为徒呢。见到老谢和你在一起,这一激动打岔就忘了。来来来,你给我看看,这到底怎么回事。”说着一屁股坐在亭中木椅上。
也未见张仙有何动作,就是在半仙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而后道:“果然有了气海,且内中真气澎湃……你可知是何故?”
半仙愁眉苦脸道:“我要知道,还找你看干嘛啊?”
张仙人沉吟许久,道:“我们需到万峰湖去看看。”他行事倒是干脆,说走就走,话刚说完,谢仁又是一阵恍惚,再看时已在万峰湖畔。
半仙笑道:“老道士,你这手段好,想去哪里眨眼就到,有空传给我啊。”
张仙人亦不言语,带着两人绕湖走了一圈,道:“我在万峰湖流连许久,并未发现这湖有何特异之处,今晚又走了一圈,感其天地灵息与之前并无变化,这是何故?谢小友,你说当时是你与你那道侣神识扰动,方现天地异象,神器方才出世,也就是说那件神器是受你所感,那它为何又直奔徐构而去,甚至钻进腹中消失不见呢?说来惭愧,按理说凭借我的金仙修为,就算融于修行人形神之中的神器,哪怕是无形之器,亦能瞧出个大概,但方才看徐构,却是一无所获……”
谢仁道:“当时在场的还有一名妖修,他亦是为神器而来,且离神器最近,不若寻他问问?”
张仙闻言笑道:“你是说山中那只胆小的黄鼠狼吧?”说着袖袍微动,也不见他有何动作,三人身前凭空出现了一只硕大黄鼠狼,看其身量不下三尺,正怀抱一个金元宝趴在地上酣睡,口水流了老长。
张仙手中多了柄拂尘,在这黄鼠狼脑门上轻轻拂过,黄鼠狼顿时一惊蹦了起来,离地已化作人形,化流光往山里就逃,然而它的姿态与地底熔岩石洞之中的天缺何其相似:身体前倾、衣袂飘飞,身边光影不断闪烁破灭,然而却并未前进分毫,就是在三人身前浮空飞举,看得半仙张大了嘴、蹬大了眼,谢仁亦震惊于仙家手段之玄妙:这不正如飞不出如来掌心的孙猴子一般么?
黄皮真人离地两尺,身在空中全力飞遁,发现身周不断有光影闪烁破碎,可自己还在湖边,情急之下撅屁股喷出一团黄雾,裹住自身形神,在谢仁的神识中这家伙又消失了,而张仙则不为所动,微笑着看这只黄鼠狼折腾。
一炷香香之后,黄皮真人不得不收了天赋神通,脸色微白的落下地来,面向三人道:“你们三个我都见过,你这老头儿几个月前常来万峰林转悠、常在万峰湖钓鱼,你们两个我也见过,那天神器出世,就是你们两个与我抢夺,最后被这个家伙吃了!”说着指着半仙,又道:“我现在明白了,你们三个是一伙儿的,目标就是湖里的神器。老头儿,你的境界虽高、神通虽强,却被这两个家伙骗了,实话告诉你,神器我没得到,被这个家伙吃了!”
黄皮真人有些语无伦次,听得谢仁直乐,张仙亦莞尔道:“你这小妖,逃跑倒是机灵得紧,我自然知道神器是进了他的肚子。找你来是想问问,你当时可曾看清,这神器究竟是何物?”
黄皮真人一听只是问话,不会有性命之忧,悬着的心放了下来,道:“神器是何物,你让他召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干嘛要费那么多周章,还扰了本真人的清梦。”
半仙尴尬道:“这个……我召不出来,那玩意儿不见了……”
谢仁也补充道:“对对对,我以神识切入他体内亦查不出端倪,就连张真人都看不明白,所以我们才想找你问问,你当时可曾看得明白,金光之中包裹的是何物?”
黄皮真人眼珠转了几转道:“张真人?莫非是在平越府隐居,而后成仙的武当祖师张三疯张真人?”
张仙单掌立了个道礼,微笑着道:“贫道正是张三疯。”
黄皮真人扑通一声跪下道:“黄皮对您仰慕已久,过往未曾识得仙家真容,请前辈恕罪,前辈但凡开口,黄皮定当知无不言。”说着就磕起头来。
张仙坦然受了他的拜,道:“且起来说话。我问你,当时你可看清那神器是何物?”
黄皮真人起身恭敬道:“当时金光耀眼,我只看清金光包裹的应是一张金箔,其上似乎有些字,还有诸多如蝌蚪般的花纹,仓促之间,却没有看清。”说着还印了一道神念给三人。
半仙痛呼一声抱着头摔倒在地,翻滚几圈爬起来,冲着黄皮真人怒道:“你不知道对凡人不能如此吗?”
黄皮真人呆了呆,问道:“你是凡人怎么能身融神器?我一直以为,你是收敛气息、深藏不露的高人……小兄弟勿怪,下次不会了。”
张仙道:“他的炉鼎特异,不光能身融神器,而且那神器入体后似化作了他的气海。在此之前,他连气海都没有。”
黄皮真人闻言,像看妖怪一般盯着半仙,神识在他周身扫来扫去,心道:“原来这位小兄弟,才是真正的妖孽……连飞禽走兽都有藏精纳气之所,他没有居然也能活?”
虽然问到了黄皮真人所见,但并未解开谜底,众人无奈之下只得回返平越,黄皮真人见张仙要走,连忙跪下道:“小妖荒居山野、自悟修行,虽无甚德行亦未为祸世间,今日得见仙颜,实乃三生有幸。我愿随侍在真人左右,供真人驱策,还望真人垂怜,收留于我。贸然有此求,自知唐突,愿将毕生所藏献于真人,从此潜心向道。”好嘛,这黄鼠狼妖倒是十分机灵,知道如此福缘今生难遇,竟然想给张真人当个侍从,说白了也就是坐骑,这下倒是难住了这老道。
张仙略一沉吟,凭空掏出一物递给黄皮真人道:“我此行并非长留世间,而是另有要事方才下界。你尚未成仙,入不得无边玄妙方广,且将我这信物拿着,去到荆襄郡武当山,交予信物并言曾得我点化,山中弟子自会收留,你便在山中修行,做个护山侍者吧。若将来能历天刑成仙,再说后事,你看可好?但此去武当,不可说我临凡之事,记住了吗?”说完,已带着谢仁与半仙跨越虚空而去。
人虽走了,但黄皮真人仍跪在地上,点头如捣蒜,恭声应诺道:“谢真人收留,黄皮谨记真人教诲。恭送真人,愿真人合道可期……”
……
回到平越,谢仁问张仙:“前辈就这样收下了那只黄鼠狼妖?”
张仙笑道:“仙家可在不动声色间查知世人心性,你如今境界未到,谈之尚早。这黄皮虽胆小、多疑,但心性不坏,所说亦无虚言,在万峰林藏匿数百年,并未干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他既有此心,也便顺水推舟吧。我知你难以开口求那金仙精血,但于我而言无非损失些许修为法力,并非什么大事。”
说着扔了个玉瓶给谢仁,又道:“其实这精血在你找到那海岛之时就已备好,不光有我的,还有赛飞熊、胜积薪两位道友的,一共是三滴。扁鹊之风节,我等在上界都是很佩服的,盼你能继承其志向,将这份精神发扬光大,也不枉我等损耗修为助你炼丹。”
谢仁接过玉瓶拜倒在地,感激道:“谢张仙成全,谢仁定不负诸前辈厚望、先贤遗志,以此为鞭策,振兴丹鼎。”半仙亦向张仙跪倒磕头。
张仙笑呵呵扶起二人道:“时候不早了,徐构你先回家吧,我与你这好友还有话说。”
徐构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水,道:“老道士,你这是喜新厌旧么?得了,我也不跟你计较,明日你若还在平越,咱们午饭时老地方见。”说完一摇三晃的回家去了。
张仙支走半仙,独留谢仁,谢仁当然知道接下来要谈的恐怕是半仙之事,见半仙走远,谢仁道:“前辈留我下来,莫非是要说徐构之事?”
张仙点点头道:“徐构天生特异,虽无气海、经脉,却聪颖异常,更有天眼通的福报相随,我推测,他的前一世恐怕不简单。吞入那件神器之后,他莫名其妙有了气海,而随之就有了气感,可见其修炼资质之佳,非常人可比。目前只能猜测,他出现气海很可能是因为那件神器,而这件神器又是因你的神识扰动而现世,其中有何联系,实在玄奥难明,但将来定能解开谜底。
我目前有个大胆的猜测:人身炉鼎主要经脉分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共二十条,加上气海就是三七之数。若徐构真是有大福报、大机缘之人,那么得一神器而开气海,推而广之,这天上地下会不会还有二十件神器在等着他呢?并不排除这样的可能。”
谢仁闻言,被张仙这大胆的猜测惊到了,论对半仙的了解,虽然两人是好友,但恐怕不及张仙之深入细腻;论修行见知印证,他恐怕连张仙之万一都及不上;论境界修为,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张仙会有此猜测,一方面来自于他的印证见知与境界修为,另一方面恐怕亦是灵台推演之功。结合这次的事细细想来,不无这种可能。
闪念间想了这些,谢仁道:“不知张仙有何吩咐?”
张仙道:“此事目前只是我的一些猜测,但还需上界去向上古先贤们求证。我走后,想请你帮着徐构,探探这世间是否还有类似的神器隐匿。万峰湖不大,之前连我都没有看出其中端倪,而你的神识扰动却能令神器现世,这世间恐怕也只有你能做到了。”
谢仁沉吟道:“当时我与青青同时扰动湖水,方才神器现世,青青有没有可能呢?”
张仙道:“亦不排除这种可能,你那道侣为真龙之属,性与水近,或许正是因为此节,神器才会自生感应。但若不是,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神农诀!世间各派,因所修秘法不同,其神识所带的特异波动亦有差别,若这神器是因神农诀而生出的感应,这也便解释得通了,神农天帝乃外丹饵药之祖,或许他曾炼出过此等夺天地造化之物,而后又将之遗落人间也说不定。”
谢仁道:“上界之事我尚不知晓,但前辈人间之托,谢仁定当与道侣尽心尽力……不知前辈何时再重临人间?”
张仙道:“我之所以下界,乃是诸位先贤所委派的说客,只为游说一些神通特异,又在下界逍遥之金仙回返上界,援手共襄闻醉山之危。徐构之事尚有一些疑惑,需回去求证,我想再下界之时应是不远,少则十年、多则百年,这点时间在上界亦是弹指之间。”
谢仁一揖道:“晚辈祝您此行顺利。”
再抬头时,张仙已没了踪影,想必是到了荒芜之地迎接天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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