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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茕茕作弃子,请君入瓮来。


崔小海在云端上的所思所想,其实在谢仁与半仙的闲聊中已经给出了答案,半仙站在文化发源、历史发展的角度,分析了世间乱象的根源,最终给出的解决办法是:三教合一。但如何做到三教合一,半仙并没有具体的措施与步骤,这只能是个理想。

说起三教合一,就异域星球上的神洲而言,道、释两家已经逐步在融合了,世间历朝历代流传下来的两教典籍传说中,上界的很多仙佛其实都是同一对象,只是在各自教中称谓不同罢了。从这些不难看出,在世间众生心中,是有这种愿望的,而两教的教徒,在一定程度上也达成了这种共识。世间教派若是融合,并非没有可能,纠结来纠结去无非是以谁为主的问题,也就是所谓的“正统”。客观来说,道家的思想更具包容性、兼收并蓄,而释教的思想则更具引导性与凝聚力,景教的思想则更具蛊惑性与煽动力,着实难以取舍;然而从弊端来看,释景两教似乎糟粕更多些,其与景教一般分支众多,有的分支发展演变史还不甚光彩。

若是三教合一真能实现,这将是人类文明划时代的变革,相当于把原有的传承敲碎了重建!其难就难在人心,根深蒂固的故有观念是很难敲碎了重建的,这世上可是有数十亿人口,三教合一的难度比起在世间建立一统之政权,更要难上千万倍。

……

崔小海回了滇南大学,一边修行一边念书,而滇南边军随着崔选的隐退也正在悄无声息的发生着变化。

“一朝天子一朝臣”,是异域神洲的一句古话,然而却永远适用。新赴任的都统是从京城“空降”的,经过一个春节的酝酿,节日刚过便开始了大刀阔斧的革弊鼎新。原有领导班子中与走私案牵连者,皆调离了滇南边军,大体分三个去向:一部分升职了,到其他边军任领导;一部分平挪了,成了更高衙门里的部门领导;最后还有一部分退役了。表面看来与一年一度的任免没多大区别,其实质则是利益的重新分配与权力重新洗牌。很快,这股暗潮就由上而下的席卷了整个滇南边军,创下史无前例的最大范围调整。

在这股暗潮中,首当其冲的就是崔选一手遴选组建的滇南特勤队。所剩无几的老队员纷纷被抹去了秘密身份,排除在特勤队之外。当隐约察觉到这股汹涌暗潮,大多数老队员都利用尚是特勤队员的身份,选择了退役,谢仁亦不例外——这也是崔选在离职之后给他的建议。

谢仁按照惯例给虎子发了个信息,表达了自己的诉求,然而虎子则回复:“变天了,得亲自递交书面报告。”没办法,那就写吧,写好报告请了假,火急火燎往春城飞去。

或许天意弄人,尚未抵达春城,就接到了新的任务,告知任务的并非虎子,而是一个陌生号码,仍然是条短信:“西域释教叛徒绑了仁青活佛,扬言要为强巴报仇,逼你露面。特令立赴西域、救出人质、平息事端。”

身在云端的谢仁看到短信,不由得爆了句粗口,沉着脸折转遁光,回返簸箕顶。

青青正与崔选夫妇站在观涛亭中对着周遭大山指指点点,商议重建世间营生之事,远远看见谢仁遁光半日间便回返,心知必有变故,遂停止了商议,往洞天门户迎去。

谢仁阴沉着脸跨进洞天,收摄银辉沉声道:“师兄,虎子靠得住吗?”一道神念讲述了自己因何回返。

崔选愣了愣,肯定的答道:“虎子是我一手培养,绝不会出问题。”顿了顿又道:“那个号码我也不知是谁,说不定只是巧合……”

谢仁依然沉着脸道:“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为何偏偏是在此时?新任都统铁定会进行一番清洗,我此时提出退役,岂不是正合他意?强巴伏诛一年有余,要报仇何须等到此时?此事处处透着疑点,但一时又理不清头绪。”

崔选道:“不如这样,你先去西域,我上春城打探打探,手机带好,随时与你联络。”

谢仁从空间神器中取出一块玉佩,交予崔选道:“师兄,这是无锋真人所赠的子母传音佩,你拿着子佩便好。”伴随话语,神念告知了使用之法。又转头向青青道:“青青,此去不知多少时日,洞天就交给你了。”说罢,轻轻揽过妻子,在她额头上印了一吻。

青青偎在谢仁怀中道:“仁青活佛亦是修行中人,脱胎换骨的修为,竟然能被生擒……此去凶险,你当处处小心。世间各派或可知晓一二,你不妨去征询一番。”

谢仁柔声道:“我知晓了。”

谢仁与诸人短暂话别,又将两名弟子召来交代一番,便径直飞天往大理府而去。

璞玉大师仍然端坐千寻塔中为三圣金像诵经开光,谢仁隐匿身形从塔顶轻轻飘落,合十一礼向大师请教。璞玉大师闻听谢仁所说,惊讶道:“仁青活佛竟被生擒了?金像开光日近,我亦还在苦海劫中,却脱不开身,只得设法传讯各派知晓。然则西域密宗游离于东昆仑之外,与我禅宗虽有往来,但并无深交。照理说仁青活佛遭生擒,那三个老僧应当知会我等禅宗弟子谋求搭救,如今他们不开口,禅宗反而不便贸然插手了……此中颇有蹊跷,小友此去当小心行事。”

谢仁没想到同为释教弟子的璞玉大师竟然不知这桩变故,听大师一说,更觉事出诡异。

谢仁辞别大师之后,带着沉甸甸的疑问孤身北上,本打算找另外三位活佛问个清楚,但苦于踪迹难寻。出于谨慎考虑,他决意先去找找不丁道长,毕竟天山派是与西域郡最近的宗门,说不定能探听到一些消息。

飞天两日两夜,终于到了天山派,与不丁道长一番寒暄,表明来意,不丁亦吃了一惊,显然这消息天山派也不知,似乎只有朝廷知晓。

怀揣疑问,谢仁只得去到逻些府,往西域边军衙门报到。

西域郡地处神洲最西端,由西至南被连绵的喜马拉雅山脉及横断山脉环卫,北面与西海郡、漠北郡以天山山脉相隔,东面是巍峨的昆仑山脉,西域郡境内则有念青唐古拉山,由西北向东南延伸,境内高山峡谷纵横交错,平均海拔3000米以上,昼夜温差常在15度以上,气候干燥、氧气稀薄。西域郡与天竺、暹罗、佛国等国接壤,边境线长达4000公里。

西域郡边境线连绵漫长,始终难以划定,尤其是与天竺交界的边境一线,摩擦不断,是故其边军也与神洲大多州郡边军不同。西域边军不仅下辖边防力量,还有野战驻军,但却不另设领和镇,而是由西域边军衙门统一指挥,边军衙门之下则是介于领和镇之间的旗,旗之下为若干千人队。

正是由于边境摩擦争端不断,西域边军对外斗争的形势较为严峻,备战建设亦抓得很紧,在重要地区大多修筑了永固工事,以备战时之需。

验明证件,接待人员便驾车,把谢仁送到了逻些府附近的一处地下工事中。这处地下工事入口位于一条长长隧道的中段,在应急停车位旁的洞壁上有道小门,看似与寻常隧道中的配电房无异,走进去之后却另有天地。

进了门仍是一间配电房,打开配电机柜,按下几个按钮,一侧的墙面缓缓升起,转头望去是一条混凝土浇灌的拱形地道。地道中有阶梯次第向上,沿阶梯越行越高、几经转折,通过数道钢铁大门,不时有暗哨询问通行口令,不多时便进入了警卫森严的工事主体,若是寻常人,已不知身处山腹中何处了。

入眼处是一间宽敞的大厅,看其形制布局应是战时指挥机构,正面墙上以垂地帷帘遮挡,两侧墙面上则有数道铁门,门后应是通道或耳室。工事内灯光明亮、一尘不染,一个未佩戴军衔的中年人正襟危坐在会议桌一侧,看样子已等待多时。

中年人肤色略黑,面庞方正、眼露精光,太阳穴微微凸起,神色平静中不失威严,身形岿然不动,就似激流中的一块巨石。见谢仁进来,上下打量一番道:“代号石头,久仰核弹大名,请坐。”说着伸手示意。

待谢仁在对面坐下,“石头”便将身前的一个文件袋推到他身前,道:“情况都在里面,你先看。”

看了相关资料,谢仁方知事情经过,事情就发生在春节后。按照戎狄历法,戎狄春节与神洲汉人春节并非同一天,而是每年皆不同,四年一循环。在这四年中,第一年的戎狄春节与汉人春节是同一天,第二年则晚一天,第三年晚十天,第四年晚一月,今年正好是晚一月。春节前,戎狄家家户户都要到寺庙朝圣、供奉、祈福,送上自己精心准备的贡品,而寺庙和僧侣也很重视,亦会借此机会给民众摩顶赐福、消灾治病、诵经致谢。

四位活佛作为密宗仅存的四大高僧,每年的这个时候也是最忙的时候。他们同属密宗修士,大多数时候都是结伴在大山中隐修,偶到世间行走,亦是行踪飘忽。只有戎狄春节前,他们才会离开隐修之所,分别前往密宗四大寺庙,主持这一赐福仪式,直到春节过完方才离去。仁青活佛每年都主持白居寺的赐福活动,他被生擒就是在去往白居寺的途中。

对方生擒仁青活佛做的十分隐秘,神不知鬼不觉,就算曾有过斗法较量,但在地广人稀的西域也难有目击者,然而有心算无心之下,悄无声息就着了道的可能性更大,一如当初谢仁偷袭强巴。对方抓了仁青活佛后,竟然给西域郡官府发了封电子邮件,明言要用斩杀强巴之人作为交换,方可放了仁青活佛,否则便利用仁青活佛大做文章,约见的地点就在索布寺,却没有写何时。西域郡官府顺着发邮ID朔源追查,得到的只是一个翻墙过后的虚假ID,到索布寺彻底搜查,甚至蹲点守候,依然毫无所获,线索就这么断了。

西域郡在天朝建国前的数百年中,长期施行政教合一的统治,宗教领袖与最高行政长官都是同一人,加之借助知识垄断大行愚民,以及将宗教领袖神化,大德高僧在戎狄民众心目中的地位异常神圣高大。西域郡和平解放数十年来,这种情况有所好转,但高僧在民众心目中的地位依然很高,丹措外逃后,很多民众就把这四大活佛当作了精神支柱,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还真会有不可预知的后果。利用宗教问题和民族问题做文章,一直都是叛逃者的拿手伎俩。

官府经过一番努力无果后,迅速将这一情况上报了朝廷,同时也采取了相应的措施,将另外三大活佛保护了起来,现下就在这座地下工事中。

朝廷与官府,在如何与西域郡密宗修行人打交道方面,一直是个难题。原因无他,西域郡并不似神洲大地一般,修行人与世俗间有着“三大戒”作为无形藩篱,有了这道约束,神洲内地各郡完全可以无视修行人的存在。而在西域郡,却难以做到。

东昆仑各派在千年前丹鼎剧变后,议定了立三大戒共守。千年来,修行人已习惯了不在世俗显露神通,而世俗民众亦早将修行人作为传说笑谈,千年时间足以磨灭很多东西。那时的西域,处于吐蕃王国统治下,是大唐一属国。又正是苯教灭佛的纷乱时期,西域密宗正与苯教为争夺“正统”地位打得不亦乐乎,西域释教高人自然没有参与,带来的后果就是:三大戒未在西域本土得到认可,后世亦不遵行。或许当时高人们并未预料到,西域郡终有一日会纳入神洲版图,这也造成了西域修行人与神洲各派之间永远横着一道无形鸿沟,老死不相往来。

直至数百年后,清朝将西域纳入神洲版图,西域释教才与神洲释教有了往来,亦有高僧到内地各郡立庙传法,三大戒始被西域释教所知,然而却始终未在西域释教修行人中得以推行,只作为西域修行人到内地行走所尊戒律。

三大戒无法在西域推行,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统治的需要。为了实现对西域戎狄部族的牢牢统治,西域释教在获得清政府对其治权的认可后,除了承认朝廷的中央统治外,其实质是另搞一套的国中之国。在实行知识垄断、推行愚民政策的前提下,身具神通的佛子们亦会在世俗间显露神通手段、展示种种“神迹”,以此牢牢抓住民众的信仰,建立等级森严的行政制度,不断巩固其统治地位。在这样的背景和需要下,灌顶、摩顶、虹化等事件屡见不鲜。直至西域和平解放后,朝廷严令废除封建迷信,釜底抽薪般将西域释教领袖撵下神坛,随意显露神通的情况才刻意有所收敛,但并非如东昆仑各派那般严格遵守,时常还是有“摩顶治病”之类的新鲜事传出。

丹措外逃天竺,诸多有修为在身的僧侣追随其而去,留下来的大多是醉心佛法、讲求苦行的密宗修行者,其教义宗旨与王权并无多大冲突,于是朝廷思虑再三,决定将佛子们纳入“王化”,逐步磨灭政教合一的余毒。正是如此,一些高僧才获得了议政之权。四大活佛在西域郡,也是有议政权的。

从这点来看,并不排除西域郡官府乃至朝廷高层,知道四位活佛是修行者、有神通在身的事实,然而难就难在必须掩盖这个事实——这种事知情者如何能公开承认呢?承认有这么一群违背自然规律,具有非常之能的人存在,岂不天下大乱?

正是有着这些顾虑,朝廷与西域郡官府在与西域修行人打交道过程中,总会束手束脚,三名活佛便是以赴逻些议政为由请来的。当局可能知道三僧有神通在身,但并未考虑借助他们的力量,若是动手时动静太大,想掩盖也掩盖不住了。既然对方点名要找谢仁的麻烦,滇南边军似乎也乐见其成,那么干脆就顺势而为,让谢仁来顶这个缸。对方能生擒仁青活佛,说明也身具不可思议的能力,以此推论,强巴必也不弱,那么能斩杀强巴的谢仁呢?说不定能力更强,还能顺利解救仁青活佛,就算谢仁牺牲了,没有完成任务,也算是解决了一个棘手问题——有这么一个非常人存在新军中,总感觉不那么踏实。

顺着这样的推论,正好又遇到滇南边军大清洗,谢仁便被派往了西域郡,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永远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

谢仁尚还想不明白这其中的龌蹉,只顾反复看着西域边军提供的材料,试图从中找出有用的线索,但看来看去,似乎只有单刀赴会一途。对面那位不苟言笑的中年人亦一言不发,无边的无助与孤独,如浓密得透不过气的黑暗,在谢仁心底渐渐蔓延开来——如今,再没有崔选在军中为他遮风挡雨、遮掩搪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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