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求存而舍本,唯利遂逐末。
无量光创立释教,不是为了把自己的信徒弄得多多的、其他教派的信徒弄得少少的,而是为了给世人探索一条超脱的路径,提供一种脱离世间苦海的可能。
这条道路从何而来?既是无量光对宇宙本源、生命意义的思考和探索,也是其人一步步修证的实践总结和智慧结晶。因其在修证过程中的行止堪为世人楷模和行为规范,同时也通过自己的探索和思考,总结了很多诸如天文地理医学建筑等等的知识,这些便被其传人记录进了经典当中,用以教导后人,继而演变为教化众生,于是便有了“传教”这种行为。
最初的传教者都是高尚的,然而随着宗教的传播,渐渐的就变了味儿。传教的初衷是为了传播高尚的品德和行为,传播知识与文明,引导世人少欲慎行、向善向好,以个体的自我操守,成就群体的极乐天国。当信徒越来越多,自然就会有那么一部分人,从教义经典、先贤言行中得到启发、引发思考,沿着先贤探索的超脱之路修证前行,这些人或许为了得到更好的指引,或许为了抱团取暖,或许为了相互印证交流,逐渐聚在一起,这便形成了宗门教派。
宗门中并非人人皆是仙佛,可以不畏寒暑、不食五谷,整日修证传教,亦无余力从事生产,委身山洞、食不果腹应能反应他们当时的生活状态,于是化缘应运而生:善男信女们随缘施舍,多化多食、少化少食、无获则不食。求证了一定境界的门徒们,也会以神通手段为信徒做些事,比如制作器物、救治伤病、斩妖驱邪等。
神通手段于常人而言是神奇而神秘的,对神秘事物的好奇会产生向往的情绪,渐渐演变为崇拜与敬仰,人们受教徒的言行所感化,因神通而崇敬,对门徒、宗门的帮助便由被动的施予变作了主动的供养。
世间各教最大的供养者,莫过于历朝历代的朝廷,四大部洲数百国度无一例外。就神洲而言,朝廷对宗教的供养始于汉末,在魏晋南北朝时达到鼎盛,到了五代十国时期,才渐渐由盛转衰,直到天朝建国前,有着宗教背景的各个宗门、教派淡出了历史舞台,与数千年前的风光相比,有着霄壤之别。
朝廷供养各宗门教派,当然不是出于信仰和崇拜。从古至今,皇权始终都是至高无上的,古往今来的帝王敢冠以“代天行事”这个词,称自己为“天子”,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帝王所敬者,唯天地耳。
说是供养,其实更多的是借助和利用。借助修行人的神通法力为朝廷效命,利用宗教在民众中的影响力巩固统治。弘扬教义、传播文明的传教行为被蒙上权利的面纱,偏离初衷、渐行渐远是必然。
朝廷对各教派的供养,既不花金银,又不废丝帛,偶尔的一些赏赐于国库而言,也仅仅是九牛一毛。那么供养的是什么呢?这供养很重要,重要到令那些尚不能辟谷不食、不畏寒暑的修行者们不由自主的背离教化众生的宏愿和初衷,偏离修行的根本,变的追名逐利起来。只因供养的是人所赖以生存的根本——土地。南北朝时,凡在籍的道人、僧侣,最低可享良田三亩,就连唐代才到神洲立下道场的景教,亦享有此等待遇,只是所赐土地略少一些。
三亩良田不多,但一人三亩那就很可观了——百人便是三百亩!门徒们不事生产,却可由宗门出面,将田产租给农户,而寺庙道观只需收租便可。是故,神洲大地上的寺庙道观如雨后春笋般冒了起来,用千山万寺、十里一观来形容亦不为过,各派宗门成了民间最大的地主。
尝到了“人口红利”的甜头,各宗门教派便想尽办法吸收信徒、扩大规模,为争夺传教权、正统地位明争暗斗、大打出手。更有甚者,借助世俗朝廷的力量大肆侵略和扩展,以百姓的血泪铸就自己的辉煌。这亦是世间乱象的祸根之一。
纵观有着数万年文明的人类历史,四大部洲数百国度皆以此类似手段网罗宗教和修士为统治阶级所用,更多的国度比之神洲只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些教派在取得某国或某片大陆的正统地位后,甚至不惜阴谋权术夺取政权,采取政教合一的方式统治和奴役人民。
在长期政教合一的国家和地区,都有着一种怪相:民众贫穷、落后、生存艰难,却有着很坚定的宗教信仰,愿意为自己的信仰奉献一切。实则这并非民众的信仰有多坚定,而是政教合一体制下所必然产生的知识垄断,限制了人们的见知和眼界。举个简单的例子:当只有成为宗教门徒,才能学习到知识,那么宗教门徒与平民相比,就变成了什么都懂、什么都会、无所不能的高高在上的存在。数百上千年对宗教徒们的仰视,是民众之所以如此狂热、如此坚定的根本原因。将之粉饰为信仰,实则却是畏惧——无知者对掌握未知者的畏惧。
修者,以行止洗练身心,实现自我的不断升华和蜕变,直至成为另一种生命形态,超脱于因果轮回之外,存在于另一片时空当中。超脱之路步步艰险,能达此境者凤毛麟角。自古以来,资质甚佳、悟性超绝、心性坚韧之辈求证此境界,他们所行并未偏离创教之初衷,是证道、传道、卫道的忠实践行者。
但绝大多数修者是无缘此等境界的,坚定的修者会选择循着先辈们教化世人的道路继续前行,这些人才是真正的信仰坚定者,他们的信仰并非出自于对祖师的崇拜、对教义的盲从,也不是来自于超脱的期待,力量的渴望,亦或心愿的达成。他们是出于对“道”的守护与传承,对“魔”的鞭打与抗争,对宇宙天地的感恩和回馈,对世人的怜悯和惋惜。他们在苦海浮沉、红尘滚滚中守住了自己的本心,也就始终走在超脱之路上,无论最终能否达到终点,都不曾偏离这个根本。
然而并非所有的修者都是如此坚定的,一些宗门为了保住或壮大宗门传承、生存下去,顺水推舟便领了朝廷的情,抛开清静无为、四大皆空和人人平等,成为统治阶级手中的工具;还有一些宗门被朝廷的供养所迷,渐渐陷入对名利、权力的追逐当中,在汉末至五代那近千年的历史中,扮演了很多不光彩的角色:有的修改教义混淆视听博取朝廷的信任和放任,暗地里野心勃勃壮大自己的力量,借宗教之名行篡逆之事;有的甘为朝廷爪牙,修习邪术谋害忠良、鱼肉百姓;有的不修大道、专营小术,蒙蔽视听、坑蒙拐骗攫取财富;有的结党营私,深陷权力斗争,最终举派覆灭;更有妖物或聚啸山野、杀人越货,或化身僧道混迹世间,行挑唆煽动之事,或占据山水自封为神,索取供奉……千年时光如大浪淘沙,唯有十三大派谨守修行根本存留了下来,曾经辉煌一时却被滚滚红尘吞没的修行宗门不在少数。
修行之风最盛的南北朝时期,神洲大地上大大小小修行宗门不下千余,到十三大派盟定散行三戒,止熄修行界乱象,还剩下不足百脉,待到青崖洞天重现世间时,整个神洲修行界尚有传承的修行宗门仅剩三十六派了,修士最少的一派只有四人。
……
书归正传。
罗布活佛闻听顿珠所言,怒目圆睁喝道:“大逆不道!”神念随怒喝送出,隐含的是一连串的质问:正是因为佛祖有化苦海为极乐的宏愿,才创下释教令吾等教化众生、度化世人,岂能以你之见知编排祖师?似你这般抛却根本、欺师灭祖之人,竟然也敢说振兴释教?依仗神通胡作非为、牟取私利,你这山魔国的鹰犬,可还记得脚下之地是你的故土?可还认得被你掳走的仁青活佛是你的长辈、被你巧言挑唆者是你的同胞、受你神通蛊惑者也曾是你的街邻?当下,面对逻些如此乱象惨状,你竟毫无悔改之意,休怪吾等不念同宗之谊了!
随着怒喝,罗布活佛的金刚菩提子已率先发难,兜头望顿珠面门打去。三僧本就神气连为一体,牵一发而动全身,金刚伏魔杵与天珠石拖着虹光一击后心、一攻下盘,几乎与菩提子同时攻到。
顿珠修为与三僧一样皆是脱胎换骨,被圣光一阵消磨,神气法力早已消耗得七七八八,虽说三僧在方才的斗法中亦消耗巨大,但顿珠哪里经得住三僧联手一击?
当他被三僧围住之时,心中已然怯了,心思急转之下瞬间已明白三僧的企图:三人没有立施杀手,这是投鼠忌器,想要将我生擒为质,以保仁青活佛平安。想通此节,他自忖三僧不会伤自己性命,故而才气定神闲的反讥罗布活佛,想借机恢复些神气,再设法逃脱,没想到三僧竟然毫无留手的全力攻来,顿时就慌了神。
顿珠惊得汗毛炸起,顾不得细想,祭出嘎巴啦碗将周身护住自保。轰然一声巨响,三件法宝同时击在变得硕大的头盖骨上,瞬间将其碾为齑粉。
御器之时,修士身心与法宝一体,法宝承受多大力道,修士炉鼎便承受多大力道。如此毁器之威,如三记重锤撞在顿珠身上,披裹着的猩红僧袍被震得支离破碎,皮肤炸裂、血珠飞溅,骨头更是不知断了多少根。同时,御使宝物的神识一下被击散,在他张口喷出一道长长血箭前,便已失去了意识,整个人如陨石般往地面急坠而去。
当年璞智大师被木黎奔鬼爪一击,有紫金钵盂和百衲衣护体,都被打得经脉寸断、神通尽失,几成废人。三僧合力一击虽比不得地仙威力,但也够这顿珠受的。
三僧未证出神入化,无法从空中掳走坠落的顿珠,只得借助三人结阵之力,在下方施法减缓其下坠冲势,待到快要及地,扎西活佛才一跃而起,施展神行之术负了遍体鳞伤的顿珠,往西疾行而去。
……
三僧已被西域郡府严密保护,如何又会出现在此地呢?这事还和谢仁有关,准确的说是和被谢仁搜魂的平措有关。也是这家伙命不该绝,在大雪封山的时节被扔在不知何处的山洞中竟然没死,只是精神上出了些问题,有些语无伦次、胡言乱语。他已记不清自己是谁、从哪里来,甚至都搞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穿着僧袍。靠着积雪充饥两天后,竟然被一名上山采雪莲的药农救了。
山区里的戎狄人,对僧人是异常尊敬的,把他背回家中后恭恭敬敬、好吃好喝的服侍着,将养几天之后身子骨倒是复原了,只是精神上仍然不正常。药农不敢擅自做主,便把这事报给了当地的六扇门。
在西域郡,一旦牵扯到民族和宗教,便会被当做大事来对待,何况正值仁青活佛被绑架的风口浪尖?当地的六扇门知悉后非常重视,但苦于力量不足、设备落后,仍然无法弄清平措的身份来历,于是层层上报到了西域郡府衙,平措也被送到了逻些。
出于对三僧的尊重,府衙也请了三僧前去辨认,恰巧扎西活佛曾在索布寺见过平措,这才将之认了出来。府衙联系上了索布寺,但该寺僧人皆不敢言语,既不承认又不否认——他们皆已被策反,所谓做贼心虚,又不知平措是否已经招认,哪里还敢多言?
三僧与平措接触时,便怀疑他是被人搜魂导致精神失常,再结合索布寺支支吾吾的表现,意识到这座莲花生大士曾修行的寺庙可能出了变故。他们亦知道谢仁离开逻些后会去往索布寺,遂顾不得太多,在六扇门使了个障眼神通骗过众人,便飞天赶去了索布寺。
三僧到得索布寺,寺中仅剩下几名僧人,其他的早已秘密去了逻些、日则。三僧在西域释宗素有威望,一番喝问之下,留守的僧人便挤牙膏似的交了个底朝天,但无论如何盘问都没有谢仁的消息。三僧弄清楚情况后大惊,首先赶往近一些的日则府,在一座民房的地下室里,把密谋聚集的僧人们控制了起来,然后给当地六扇门打了个电话便又疾飞逻些。赶到逻些正好适逢其会,与教廷战阵合力破了对方的蛊惑之法,粉碎了释宗叛逆的企图分裂神洲的计划,并擒下了首恶。
……
三僧往西这一路,不能飞天而行,加之方才的斗法消耗甚大,扎西活佛甚至都受了轻微内伤。三人只得一边神行一边涵养神气,在轮流背负顿珠的同时,另两人还要以神通为其调理体内伤势,护住炉鼎吊命——顿珠可是救仁青活佛、解谢仁危局的关键,不容有失。三僧也只能做到保顿珠不死了,至于这身修为还能不能保住,那就说不准了。
……
三僧此次从日则赶往逻些是抱着必死之心的,只因敌人太过强大,而时间亦十分紧迫,紧迫得三僧都未来得及返回各自的寺庙,向衣钵弟子交代身后之事。
……
可叹西域释宗近百年来逐渐式微,愿意潜心修行的弟子越来越少,追逐金银名利的弟子却越来越多,三僧寻觅数十年才找到那么几个合适的传人,加上仁青活佛的弟子,西域释宗当代弟子堪堪只有十一人。四位活佛对这十一名弟子十分珍惜,悉心教导十数年,然而至今却无一人求证罗汉果位。
如今,仁青师兄生死不明,三人又即将赴逻些面对七名修为相仿的修士,无异于送戮于人。然则大义在前、义不容辞,兴许这是天要亡我西域释宗……无奈之下,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各自从怀中掏出块玉石,以神识刻下毕生所学、所修、所行,分三个方向奋力掷向远处的天际,并向着西方三拜谢罪,以这种方式留下西域释宗的传承后,义无反顾腾身而起,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三僧飞天疾行,六目相顾,眼中皆是落寞与无奈。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三僧打定了杀身成仁的主意,越是临近逻些,内心越是坚定,体内神通法力激荡,渐渐心绪便宁定了下来。将至逻些时,洛桑活佛传音道:“今日能与二位师弟同赴危难,此生无憾矣!”言罢哈哈大笑,罗布活佛与扎西活佛闻言亦哈哈大笑,直笑得老泪纵横、声振寰宇,而目光中的坚定却更甚了。
待得到了逻些,三僧愣住了:还有第三方势力?
正在三僧狐疑之际,田忠及时自报了家门及来意,三僧顿觉精神一振,二话不说全力出手,以释家秘法向黑暗战阵攻去。
不得不说,释教秘法对黑魔法这类阴邪秘法的克制效果十分明显,甚至事半功倍,否则教廷战阵想击溃对手还需要费些功夫,斗法的时间或许会持续到天明,而想要用圣光之洗礼将敌人全部生擒更是想都别想,最终结果只能是对方油尽灯枯,教廷战阵雷霆一击斩杀大半、生擒重伤者收场,或者一个活口都留不下。
黑暗战阵借助撒旦之眼,既能催生出暴戾情绪蛊惑逻些全城百姓,又对黑魔法有很大的增幅作用,不然这区区七人战阵怎可能抵挡住十二人战阵?虽说黑暗战阵只能取守势,但在教廷战阵蓄势直击的第一击正面碰撞下没有立即溃败,一多半都要归功于撒旦之眼。
撒旦之眼是西方修行界的一件神器,其形制是一颗暗红色的浑圆宝石,中间有道类似蛇类竖瞳般的褐黄眼纹,故而得名。据传乃是恶魔撒旦的一只眼球所化,在阿罗耶与撒旦的争斗中被阿罗耶挑落世间,也有种说法是其原本只是颗普通红宝石,但被远古众神之战中陨落众神的神血浸染了数万年,吸附了神血和无数冤魂戾气,而后被撒旦发现并将之炼化为神器。撒旦并未将其带往无边玄妙方广之中,而是留在世间并流传了下来。
西方修行界的众神之战,在西方各个大陆、各个宗教典籍中几乎都有只言片语的相关记载,想来应是不虚的。只是参战的那些“神”都是什么境界的修士,就很难说了。若已历天刑成就仙身,陨落后便是仙身陨灭、阳神消散,就连轮回都不可能,更别说还能留下血液——仙人之血,只有仙人自愿凝练献出方能得到,一滴精血便是百年修为。在远古时候的西方,达到“灵魂的升华”的七级魔法师或骑士,在世人眼中就是神灵般的存在了,故而西方神话传说中的“神”很可能只是阳神显化的地仙,而非天刑已渡的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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