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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活佛入苦海,宗主证明心。


大震发生前,崔小海正在实习。

自从崔选隐退,自己拜入丹鼎后,崔小海整个人都有了明显变化。一方面修行略有小成,由内而外的气质发生了变化,五内调和、炉鼎强健,眼镜也不再需要了;另一方面是在心智上熄了争强好胜的念头,渐趋成熟稳重;再就是待人接物方面,愈发谦虚谨慎、少言多思。

离开丹鼎宗后便开学了,神洲的大学,到了大四最后一个学期便是实习期。学子们通过实习,接触社会,为毕业后的就业做些铺垫。崔小海没有托自己的父亲,也没有再去找父亲的老战友们帮忙,而是拿着自己的简历到了家银行实习。说得好听是实习,实际上就是打杂,没有正经岗位,也不给安排任何业务工作,充当收发员、传话员、搬运工、清洁工……除了银行的安保之外,几乎所有的杂活、脏活、累活都是使唤他。但他并不在意,在经历了父亲那场变故和拜师之事后,崔小海更成熟了,不再因自己的家世而心存优越——这些,都是虚名。

他一边实习一边修行,一边观察一边思考,实习单位的同事们很快接纳了这个聪明勤快、话不多的小伙子,还挺喜欢他。在说话闲聊中,偶尔给他透露一些所谓的单位“内幕”:单位将在什么时候招人,你是科班出身、专业对口,这样的机会很难得,去找一下某某,毕业立马就能来上班;某某是某个领导家亲戚,加减法都算错也能安排进银行工作,某某是单位领导安排的“眼线”,平时得罪不得云云,总之不一而足。

虽然这些人的出发点都是为他好,站在世俗的角度也无可厚非,但浓浓的市侩味却令他浑身不自在,也进一步击碎了学生时代的美好向往,忆及一年前自己的想法,才发现当时有多幼稚。然而人是社会的人,并非游离于群体之外独自存在,只有融于斯方能存于斯。

他有些庆幸自己能拜入修行宗门,可以多一种选择,离这些远一点。在这之后,他修行更加用功,也开始利用业余时间,读些未曾读过的书,不知不觉就渡过了祛病之劫,概因他从小生活条件比较优越,无甚大病大灾,是故这道劫数比较轻松。而就在谢仁擒了丹措在海底神行那段时间,崔小海又度过了色欲天劫,堪堪在谢仁回宗前求证了五气朝元。

大震发生,春城有明显震感,崔小海料定宗门必不会置之不理,但却不知修行界应对此类事件是个什么章程,正在踌躇之际接到父亲崔选的电话,言道灾情十分严重,命他尽快赶到西川,在青城派山门处自会有人接应,而父亲将赶往龙虎山传下江湖令。

是时,西川郡府机场已经关闭,崔小海飞往了渝城府,当他马不停蹄赶到青城派,已经是震后第二天了,恰巧在山门外遇到了刚到此处不久的琼罗姑娘及南溟派众人。青城派灵虚道长心知丹鼎当下人丁稀薄,遂将他分派到南溟派救灾。崔小海和琼罗姑娘的恋情在南溟派已不是秘密,带队的长老自亦成人之美,分发了药物便将他俩分作一组,分派任务之后各自出发了。

他俩将去往青山县以北,在方圆近千里的区域内逐村施救。此时交通已然中断,无法乘坐交通工具进入灾区,幸得崔小海已证五气朝元,初具神行之能,二人出青城,经治水堰、北山、青山一路往东北而行,与位于震中的汶山擦身而过。

此时大震虽过,但余震不断,更兼大雨滂沱,沿途村寨不时便有房屋倒塌、山体滑坡。幸存下来的村民们不敢在村里逗留,只得往山坡高处草草搭些窝棚避险避雨,也有的冒着大雨、踩着泥泞,用自制的担架抬着伤者往县城蹒跚行去。

崔小海和琼罗姑娘修为不足,无法使用空间神器,便一人背了只双肩包,里面装满了丹药散剂徒步而行。每当路上遇到伤者,便自称中医世家传人,以救灾自愿者的身份帮助灾民治伤、医病。仅他俩赶路的这一日一夜,一路之上救治的断肢、骨折等伤患就有百余人。

震后第三日的午后,两人方才赶到了目的地。此时雨已经小了些,头顶的天空也不似前两日那般阴沉,而是透出些明晃晃的亮光来——看样子快要放晴了。

正在此时,一阵丹雨降下,两人两人同时停下脚步,抬头往空中望去,只见一朵灰蒙蒙云彩,混在雨云中缓缓飘动往北而去,若非他俩已有修行根基,目力异于常人,绝难分辨出来。

两人朝着那片缓缓飘远的云彩躬身行了一礼。

礼毕,崔小海抬头望天,自言自语道:“不知上面的是哪位掌门。”

琼罗姑娘伸手接了几滴雨水,凑到眼前细细体察,道:“咱们修为不足,看不破前辈们的行藏,你就别瞎猜了。听说神洲地仙齐聚,借这场大雨洒下灵药预防瘟疫,咱俩这还是第一次遇到呢。你看这雨水,虽是寻常雨水,却化入了丹药物性在其中,仅这手段就不是咱们能做到的。唉……不知何时,我也能有这般成就。”说着话把手掌伸到崔小海眼前。

崔小海红着脸道:“你已度魔境,神念显形,能体察其中玄妙。而我却看不出来呢……”

琼罗姑娘笑道:“你不必妄自菲薄,似你这般正儿八经修行数月便五气朝元的,已经算是进境神速了,我从开始修行到五气朝元,都花了足足两年。我比你早修行四年,修为也就比你高出一点点,其实应该惭愧的是我才对。如此看来,你的修行资质应该比我要好得多,将来成就肯定比我高……师尊曾言,我的资质属中上流,那么你的资质应该就是上上流呗。”

崔小海幽幽的道:“我也不知道我的资质到底如何,但自从拜入丹鼎之后,除了传下秘法,从未有人指点过我的修行……”

琼罗姑娘笑道:“你那师傅成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指点你啊?说来也怪,这几年来世间和修行界所发生的大事,几乎都牵扯到你们丹鼎宗,还有你师父,你说怪不怪?我有一次听门中几位长老说话,谈到这些年的事,他们猜测你师父可能是什么应劫之人。”

崔小海道:“这些应该都是捕风捉影的猜测,又没什么依据的……师尊修行这些年来所经历的事,大多因为他的官家身份,不得已而卷入其中。若说劫,这次地震就是世间大劫,如此说来,咱们其实都是应劫之人,你说对吧?也不知师尊来没来西川……”

琼罗眨了眨眼睛,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时候不早了,咱们继续上路吧。对了,其实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但是又怕你难为情。”

崔小海一边神行,一边转头问道:“什么事?”

琼罗姑娘又笑了,道:“那次我陪着师尊去丹鼎宗拜年,看你跪在洞天外,是不是挨罚了?”

崔小海尴尬道:“此事说来话长……算是吧。”

琼罗姑娘穷追不舍道:“什么叫算是啊?反正还有半天的路要走,左右又无人,你就说说呗,我想听。”

崔小海脸色变了数变,深吸口气道:“那好吧,反正迟早也要告诉你的。事情是这样的……”

两人渐行渐远,琼罗姑娘咯咯咯的笑声被风雨送出,在连绵大山中回荡。

当天夜里雨就停了,第二天则是艳阳高照。偏远村寨的受损情况与城市不同,因其人口密度低,通常亡人不多,不似城市那般倒塌一座大楼,便会多出成百上千的生魂,然而一旦亡人,很可能就是整个村子都没了。

崔小海与琼罗姑娘就曾去到过这么一个村子,被地震时引发的山体大面积坍塌直接从世间抹去,仅幸存了数人,且人人带伤。村子被厚厚的土石盖住,一切都没了,雨下了三天三夜,能走动的又不足以抬走无法行走的,几人只得挤在一株树下躲了三天三夜,饿了在地里胡乱刨些地瓜充饥,渴了就接雨水喝。

当崔小海与琼罗姑娘到达时,已是震后的第五天,这几人已奄奄一息、命悬一线,而伤者因得不到及时的处理和救治,伤口已经化脓,还发着高烧。终于见到生人,他们甚至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只抬起手无力的挥了挥,便又垂了下去。

崔小海虽尚不会炼丹,但行医用药还有些根基,配合着丹药散剂,两人总算把这几人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其后,他俩在附近的山里伐来木头,择高处搭了间吊脚楼式的离地窝棚供伤者养伤,又猎了些野物留给村民充饥,交待他们安心此地、等待救援后方才往别去去。

如此这般,两人没日没夜的投入到逐村逐寨的救援当中,每日仅夜间静坐涵养一个时辰恢复神气,吃些丹药补充体力,也算是餐霞饮露了。

进入灾区后的第十日,两人正在山间疾行,赶往下一个村寨,感应到空中传来轻微法力波动,应是修行人御空而行,遂举目望去。

此时正值深夜,两人虽已五气朝元,但灵台感应之功尚弱,依稀间见着三道黑影贴着山巅向西悄无声息滑去。这三道黑影借着暗夜的遮掩,在这荒僻之地亦未全速飞遁,显然是想要避开世人耳目,确切的说是要避开神洲修行人。

琼罗姑娘见对方飞得如此低,正欲抱拳往天请教是哪派高人路过,却被电光火石间反应过来的崔小海一把拉到一株树下藏匿,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琼罗不解,以诧异的眼光看着崔小海,崔小海只用力攥了攥她的手,把她拽向自己身后挨着,并再次示意她不要发出声响,便收敛了神气,透过林间缝隙,警惕的盯着三道黑影离去的方向,暗地里却是身体紧绷、真气流转不休。

琼罗见小海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虽一时想不明白其中原委,还认为小海是吓唬自己借机亲近,一朵红云不自觉的浮上脸颊。想着这些日来,一路上的你侬我侬,以及小海的关心和照顾,心头小鹿蹦得亦快了几分,遂任由小手被握住,收敛神气藏在树下,心神却心猿意马的去得远了,哪里注意到崔小海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崔小海紧绷的身体方才松弛下来,长出一口浊气,擦了擦额头的汗珠道:“方才好险……”

琼罗姑娘的手被小海握了一个时辰,心思早已不知荡漾到了何处,此时听小海开口说话,才略有埋怨的问道:“三位路过的前辈,何险之有?”

崔小海回过头看着琼罗水汪汪的大眼睛,正色道:“若是神洲修行同道,在这救人如救火的大灾中,在这荒僻之地,为何要压制神通飞遁,而不是全速赶路?此处已是西川郡边陲,再往西去便是西域郡,西域郡四位有飞天之能的高僧皆在西川,哪里还有此等高人?”

琼罗闻言,方才有些后怕,但仍将信将疑的道:“或许是往西域办事的神洲修行人呢?”

崔小海沉吟道:“神洲修行各派,并无着黑袍的宗门……观其形制,倒是与西方修士的法袍有些相类。”

琼罗眨了眨眼睛,道:“听师傅说,西方修行秘法大异神洲,出神入化境界之下,皆不能御空飞行……啊!”说着说着,琼罗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赶紧捂住了嘴。

崔小海闻言点头道:“事出反常必为妖,三名西方地仙在灾区鬼鬼祟祟,绝不是什么好事。我师傅曾与西方教廷有过共济之缘,我想这事他应该比我们知道得更多……事不宜迟,咱俩去了下一个村寨,这次任务也便完成了,须立即折返回青城。师尊应已到了青城了……就算他不在,也有各派前辈高人,我们将此事禀明,请他们定夺!”

琼罗闻言点点头,稍作忸怩道:“好……谢谢你方才将我护在身后……”

崔小海挠挠头讪笑道:“论修为我还不如你呢,那只是本能反应,本应如此……”话音未落,已被琼罗的小嘴在脸上轻轻印了一记,同时掌中的小手亦闪电般抽离。待到崔小海反应过来,琼罗已如箭射一般,奔向前去了,只留下了一串“咯咯”笑声。

他只得摩挲着微热的脸颊,悻悻的追了上去……

两人在那处偏远村寨逗留了一日救治伤患,方才辩明方位,径直奔往青城而去。

……

听完崔小海讲述,谢仁皱眉道:“你们偶遇的黑袍修士,应是西方黑修士无疑。大震发生前,我刚刚押着丹措与他们交换了仁青活佛,此三人是否与此事有关?交换之时,逍遥掌门、璞智大师皆在场,若这三名地仙也在场,凭这二位的修为,不至于发现不了他们的行藏……个中蹊跷,一时之间却是想不明白。

那三人应是发现了你与琼罗的,只是不欲节外生枝……应是有要事,急着离开神洲天朝国境……

当务之急、救灾要紧,此事先放一放。既然你和琼罗的任务已经完成,修养两日后便回丹鼎宗吧,向你师娘报个平安,告诉她这边的情况,并请她将丹鼎传承典籍授予你。”

顿了顿,调笑道:“另外,还有一事须告知于你。”

崔小海不知谢仁为何突然冒出这种语气,只得点头道:“师尊请讲。”

谢仁清了清嗓子,道:“你和琼罗姑娘虽然情投意合,但你二人求证大成真人前,需知礼守节,不可行夫妻之事,可能做到?这算是生活上的一点小提醒吧,哈哈……”

崔小海被谢仁问的满面通红,愣了愣拜倒在地,硬着头皮道:“师尊教诲,弟子谨记。”

谢仁见状正色道:“并非我刻意刁难你们,只因修行未足便行夫妻之事,有损修为根基。待你二人求证易经洗髓,自然水到渠成。届时,我自上南溟为你提亲,而琼罗姑娘俗世家中,就只有劳驾你父亲了,起来吧……”

说话间以隔空法力扶起了正在磕头道谢的崔小海。

谢仁道:“这两日你便在这小院中修养,我还有要事与各派掌门商议,此事关乎调理地脉、水脉,马虎不得。我苦思良久想出一策,或许是你瑞鹏师兄修为精进的大机缘……”

说话间已飘然出了院门,往青城派后山去了。

青城后山,诸派掌门、神洲地仙齐聚,正在商议探查双脉的具体事宜。雨停后,各位地仙便沿着地脉一路查探,现已基本摸清了地脉、水脉损毁、变化、纠缠之处,剩下还需半年左右的时间,将各处的具体情况一一探明,并拿出具体的调理方案。

谢仁炼丹半月,非但不显疲态,更觉神清气爽、神采奕奕,修为似乎又有所精进。

他沿着小径转过一片竹林,来到了青城派的后山别院。这里平日都是脱胎换骨以上的长老们清修之地,亦是青城派接待各派掌门的居所,现下却充当了神州修行界救灾减灾指挥中心。

谢仁抱拳朗声道:“诸位前辈都在忙活,小子却姗姗来迟十分惭愧,在此有礼了!”

诸位地仙闻言转头,目光电射,不丁掌门哈哈大笑,道:“炼丹亦是炼人,谢宗主修为精进而不自知么?”

璞智大师亦合十道:“阿弥陀佛,明心见性,苦海可见,小友修为精进之神速,老僧闻所未闻也!”

李辰熙道长亦道:“心无杂念、专精唯一,度明心而不自知,如此福报,世所罕见……”

诸位地仙闻言,皆哈哈大笑、抱拳相贺。

青锋道长道:“没想到灾后这短短半月,咱们神洲修行界双喜临门。一为仁青活佛证入苦海,二为丹鼎宗主明心见性。依我看,是不是该摆上几桌,庆贺庆贺啊?”

谢仁闻言一惊,苦着脸道:“仁青活佛入苦海了?这下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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