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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携手游苍山,圣应遇秦墟。


璞智叹了口气道:“大典前,我与师弟商议由谁请圣,本已说服他由我来,没想到他还是临时变卦……不然,也不至于此……”

谢仁沉吟道:“可是因璞玉大师修为境界不足,勉力为之?”

璞智摇摇头道:“若无西川大震,以师弟的修为境界,虽有些消耗,但也不至于油尽灯枯,也怪我灵台演化有误,错估了师弟的神识损耗……”

青青诧异道:“大师是说,璞玉大师救灾中神识受了暗伤?”

璞智点点头道:“正是。师弟本就在苦海劫中,西川大震骤发,师弟不忍枉死生魂不得往生,近半月超度了数万,每日却仅涵养一个时辰。既历劫又超度,法力消耗不大,神识消耗却是极大,回来后养息三月,却终究未曾完足……因损耗的是神识,从神气波动上是看不出端倪的,却有神魂残破之虞,应付起苦海天劫来尤为吃力……”

顿了顿又道:“或许师弟已隐隐有感,自己恐将陨落于苦海之中。是故在大典之上,以毕生心愿说服于我,看样子,他是不想自己的一世修行留有遗憾……”

谢仁问道:“如此说来,以三圣金像为媒请菩萨化身落座,对神识损耗极大?”

璞智道:“不错,数十上百年虔诚诵经不断,将纯粹愿力凝练神性于其上,以此为媒打开门户,再以元神或阳神依附神性,前往上界请动菩萨化身临凡落座。从头至尾不动用任何神通法力,故而便可躲过天刑,暂达上界。这门秘术道理简单,践行起来却困难重重,若追溯考究,应是借鉴了成就鬼仙的办法。”

谢仁闻言道:“典籍中有载:太上之前,世间修行之路万千,不知何为正奇。有地仙于定境中发愿,以愿力打开门户,受上界仙人接引,凭阳神飞升,不历天刑、不受淬炼,是为鬼仙。”

青青亦道:“如此说来,璞玉大师圆寂前,在上界见到了菩萨?”

璞智长诵佛号道:“阿弥陀佛,圣尊容禀。不如此,哪能请来菩萨化身落座?自此之后,凡在三圣金像前虔诚敬拜者,其心愿皆可直达上界菩萨座前。至于菩萨会如何处置,我辈境界未到,亦不敢贸然揣测。”

谢仁长叹口气道:“璞玉大师此生心愿得偿,还能在弥留之际,先后见到两位菩萨,于世间修士而言,也算是难得的福缘了。”

话音方落,就听半仙问道:“老谢,你说谁见到了两位菩萨?老道士说菩萨果位类同于道家金仙,这人竟见了两位,比我还厉害啊。”

半仙这一夜干嘛去了?这厮跑去后院睡觉了。从上午辰巳之交,璞玉元神随三圣金像之中凝聚的神性去往无边玄妙方广,观礼众人要么凝神感应、要么静坐入定,外间虽然还是礼乐喧天、梵唱连连、热闹非凡,大殿中却如时间凝固了一般。半仙耐着性子在蒲团上坐了一个时辰,腹中有些饥饿,便溜出大殿去寻果腹之物。各派高人素知半仙脾性,也未作理会。

半仙凭着请柬到后院讨了些斋饭果腹之后又溜了回来,在殿门外探头望去,殿中无甚变化。索性跑往外间去看热闹,经过圆澄大师处,还与他客套寒暄了一番,言道里间甚是无趣,圆澄大师也随着他,只交代不可乱跑,亦不可高声喧哗。

半仙一人独享第五重大殿,搬了个蒲团坐在三楼廊下,透过围栏遥遥看完了外间热热闹闹的开光大典,回到第七重大殿一看还是老样子,头也不回的自去后院用晚斋了,吃饱喝足之后迈着方步重回大殿又坐了下来。

天色渐暗,半仙一日折腾下来,坐在蒲团上便有些困乏,硬撑着挨到亥时,实在顶不住,也不便询问大典何时结束,索性到后院寻到知客僧,讨了间僧舍草草洗漱倒头便睡。

谢仁转头向他正色道:“不要胡言乱语,璞玉大师虽请得菩萨化身落座,自己也圆寂了。”

半仙闻言愣了一愣,合十向璞智道:“无心之语,万望大师见谅,故人已去,生人还请节哀顺变。”

璞智回了一礼道:“各派吊唁之后,已于昨夜离去,丹鼎因与鄙宗缘法颇深,故而留在此地,施主可随他们一道在此盘桓些时日,贫僧亦可尽地主之谊。”

半仙摆摆手道:“不了、不了,假期将满,在下须回去上班,上午就得走,烦劳大师带我前去吊唁。”

璞智回道:“既如此,施主请随我来吧。”

言罢,向谢仁与青青一礼,领着半仙往灵堂去了。

青青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道:“你我住在寺中,恐有些不妥。”

谢仁点头道:“确实不妥,何况你身上还有伤,寺中游人如织,不宜静养。过会儿送走半仙,我便与璞智大师说明,咱俩择一清静所在,搬到寺外去住。”

青青握着他手道:“你不便在世间露面,不如,咱俩就到苍山之巅去?”

谢仁:“好”

送半仙离寺的路上,半仙向谢仁问起昨晚到底发生了何事,怎么好端端的璞玉和尚便圆寂了,谢仁便向他解释了一番。听了璞玉圆寂的原委,半仙感叹道:“这老和尚也是够迂执的……”

二人在崇圣寺无甚要事,遂将半仙一路送至客运站方才回返。璞智听说两人要住到寺外,稍稍思忖便也未作挽留,只邀两人来参加七日一次的法会,直至尸身火化。

辞了璞智,两人便上了苍山之巅。

苍山并非一座突兀的山峰,实则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山脉,坐落在古城西面,由十九座山峰组成,大体呈南北走向,几乎将整个洱海环抱。这十九峰从北至南依次为:云弄、沧浪、五台、莲花、白云、鹤云、三阳、兰峰、雪人、应乐、观音、中和、龙泉、玉局、马龙、圣应、佛顶、马耳、斜阳。在每两座山峰之间又各有一道溪流,依次为:霞移、万花、阳溪、茫涌、锦溪、灵泉、白石、双鸳、隐仙、梅溪、桃溪、中溪、绿玉、龙溪、清碧、莫残、葶溟、阳南。十九峰中,马龙峰最高,海拔四千一百二十二米,常年冰雪覆盖。

苍山异于滇南大部分土山,其山体主要是岩石构成,山势十分陡峭。常人可乘索道至半山,再往上便无登山路径可循,山上多松树,山间怪石嶙峋,多悬崖深谷,山顶几乎终年被冰雪所覆盖,险峻之处亦偶有奇花异草、世间灵药生长。

苍山十九峰并非一字排开,而是蜿蜒曲折如苍龙腾空,最高的几座山峰聚拢一处,躲在了外围南北一线群峰之后,若非登临绝顶难见其真容。若将苍山视作一条巨龙,其尾起云弄、头至斜阳,躯干几番蜿蜒盘旋,马龙峰恰如向上拱起的脊背。

谢仁与青青站在马龙峰顶四顾,周遭一片皑皑冰雪,透过脚下云气,远处洱海在群峰间露出数片波光粼粼的湛蓝湖面,如宝石般镶嵌在淤积平原上。罡风凌冽,夹杂着雪粒冰锥扑面而来,打得地面啪啪作响,割得脸颊生疼,若无神通护持,定会被吹飞了去。

谢仁展开神识外感天地,突然手指西北,道:“三里之外冰层下有株烈火石莲。”

两人手牵着手神行而去,凿开数丈坚冰,黝黑的岩石上长着株尺余高、通体火红、形如莲花的奇花,正向四周辐射着高温,把那万年坚冰生生烤出个丈许方圆的冰窟。

青青喜道:“哇,好大一株!这可是炼制九阳丹的主材,这花生长条件苛刻,洞天中难以培植,我这便收了它。”说着从空间神器中取出封寒玉匣,隔空摘下灵药小心翼翼封入匣中,妥善收起。

谢仁亦喜道:“祖师在《扁鹊外经》中记载,此物生长于地热之上、玄冰之下,神洲虽说地大物博,但适宜于此物生长之地亦不多。”

青青美目流转,道:“苍山高耸入云、人迹罕至,更兼地理环境特殊,不若咱们四处看看,或还有收获。大震之后,洞天中灵药消耗颇大,虽已撒下种子重新培植,但百年内将无药可用。不若酌情采集一些移栽进去,以补不足。”

谢仁恍然道:“是啦,大震以来,我竟还未顾上此事,幸好有你这贤内助。”遂拉着青青神行往别的峰行去。

青青一边飘飞一边道:“你要操心的事太多,哪能面面俱到。对了,家中之事你是如何与父亲说的?”

谢仁皱眉道:“我给父亲讲了师兄的故事,以及我对朝局的预测。父亲说,他有望在两年内进入郡邸班子,故而久久沉默不语,犹豫不决间竟似下不了决心,只说再看看,若有整顿吏治的迹象再谋抽身之计。不过,他倒是答应我会尽力说服小敏来滇南,并说再过几年母亲退休后,亦送她到滇南来颐养天年。”

青青闻言问道:“父亲他,果真有问题吗?”

谢仁无奈叹道:“他早年在邻县主管工业,如今又在那个位置上,在这些年的此等风气下,怎可能一尘不染?他自知骗不了我,全都对我坦言了,所幸只有经济问题,尚未涉及其他。我劝他现下未雨绸缪、尽量补过,他亦允了,只是以往的很多旧事不好善后……无论如何,我已尽到了为人子的本份,剩下的,就听天由命吧。”

青青握紧互牵着的手道:“你若还不放心,不若我伤好后便去二老身侧长住侍奉?”

谢仁道:“不必了,自我踏上这条路,红尘种种迟早都得离我而去,不放下也得放下。现今就盼着仁青活佛能早日出关,我便卸了这官身,反倒清静自在。”

青青秀眉微颦道:“若是活佛他陨落于苦海中呢?”

谢仁道:“傻丫头,只要将仁青活佛带回西域,无论死活我便算交了差,唯有现下这般不死不活的样子,却是不好搪塞。之前尽力救回活佛,乃是从修行人着眼,报我当日历换骨之劫,活佛守护之恩。

如若没有这层缘法牵扯,我带回的即便是具尸体,谁又能说些什么呢?群敌环饲之下,能把尸体带回,便已是大功一件,如若嫌我无能,何不派他人自去?要以此拿我定罪,便是世间法度也无此等条款。

何况,生擒顿珠、破坏了对方的分裂企图,上头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此时仁青活佛是死是活、能否救回,已不那么重要。若能将活佛活着带回,自然最好,安抚起西域郡万千信众来,便要方便得多;如若带回的是具尸体,无非费些功夫安抚,更能渲染同仇敌忾之情,将矛头指向叛逃者。”

青青闻言沉思片刻,点头道:“嗯,是这个道理。那你口中的上头,是否已经怀疑你的修行人身份了呢?”

谢仁点头道:“不用揣测,朝廷应是已确定了我的修行人身份。有句俗语叫站得高、看得远,朝廷便是世俗间站得最高的存在,朝廷所拥有的资料浩如烟海、能动用的资源和力量十分庞大,我想,朝廷不光知道我是修行人、世间有修行人存在,甚至连十三大派、散行三大戒都知道,是故千余年来,双方均心照不宣、井水不犯河水,却又各得其所、相安无事……哎?你现在怎么对世俗之事感兴趣了?”

青青俏皮道:“身上有伤,暂不能去红尘历练,便问你呀。不如,我伤好之后,咱们便如今日这般,游遍名山大川,顺便采采药,如何?”

谢仁却愁道:“并非我不想去,只因小海未证易经洗髓,我分身乏术啊……”

青青笑道:“你证出神入化便行了呀。”

谢仁笑着摇摇头,自嘲道:“出神入化……谈何容易啊,你我相识这么多年来,始终耽于宗门之事,以往你不愿去红尘行走,如今想通了,我却又有着诸多羁绊……游遍神洲名山大川,不知何日方能成行啊……”

青青闻言靠入谢仁怀中,任由他搂着自己神行飘飞,道:“无论等到何时,终究会有那一天,漫长岁月,我等你便是。”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了圣应峰。

圣应峰海拔不足三千七,被数座高峰拱卫环伺,为其挡去了肆虐的罡风雨雪,又因大理府地热资源丰富,是故圣应峰上的风光便如阳春三月一般,不光有岩石溪流,亦有花草,生长的树木与山下无异,不似高峰上的那些树木粗壮低矮、枝不过十、叶片小厚,就如雪峰环绕中的一片世外桃源。

谢仁环顾四周,一边看一边点头道:“这里倒是一处天成的隐居之所,亦可算天成福地了。”

青青将神识展开,道:“确是一处天成福地,在那林中还有遗迹呢,走,咱们去看看。”盏茶功夫,两人来到一片残垣断壁前,看那规模还不小,占地竟有数十亩。

谢仁摄来一块废墟中的墙砖端详片刻,惊讶道:“这是秦砖!看其材质、做工、形制,竟是咸阳官窑烧制!”说罢,递给了青青又自语道:“看样子,这片废墟应是一派宗门道场所在。如此极高、极寒之地,只能以砖石建造房屋,在当时那种运输条件下,若不以神行之法带砖上山,如何营建出如许一片屋舍。”说着,又以神通摄来一块基石,指给青青看道:“你看,这基石却是就地取材的。”

青青道:“这派宗门与丹鼎立宗年岁相仿,参照宗门典籍,却是找不出与之对应者。始皇帝排斥道人、禁方士,却笃信徐福这个伪修,会不会是某派宗门得罪了徐福,避祸至此呢?”

谢仁望着这片残垣断壁,沉吟道:“不排除这种可能。不过可以断言,这派宗门并无地仙人物,同时亦声名不显,不然便应广邀世间大能、存世真仙帮助凿建洞天,以抵御外界的恶劣环境,而不是这般大费周章的营建。秦时之大理府地处蛮荒、尚为化外之地,此去咸阳数千里之遥,以人力负砖到此,何其艰难也!若真是开罪了徐福避祸至此,这伪修也当真可恶!不过这派宗门这种精神,倒是值得后人感佩。”

青青道:“若无散行三戒,只怕现今一些宗门也如这无名宗门一般,受世间权力打压,不得不偏安避祸……两千年风霜雨雪,皆奈何不了这些秦砖,你若给半仙带去几块品鉴收藏,他定会高兴得不得了。”

谢仁闻言笑了,道:“品鉴收藏?这家伙若不转手便给卖了,我跟他姓……等等,我突然想起个人,这批秦砖没准还真能发挥点余热。”

青青掩口笑道:“莫不是王凯旋?”

谢仁哈哈大笑,道:“知我者,爱妻也!正是此人!我正筹谋在滇南某处建一座别院,内设房舍若干,作为将来门人弟子世间亲属旅游探访落脚暂住之所。与师兄盘算再三,按目下丹鼎岁入,需积攒五年方可。今日碰巧得了这批秦砖,若经王凯旋出手,明年便可选址营建。”

青青亦笑道:“没想到当初江城车站外的偶遇,竟成了丹鼎宗的摇钱树。”

谢仁道:“王凯旋通过我与老顾搭上线后,老顾为谨慎起见,曾暗地里打听过其人,你可知那王凯旋是何根脚?”

青青好奇道:“他是干嘛的?”

谢仁道:“俗世间倒斗摸金的高手。他还有两个同伴,一个叫胡八一、另一个是名扬姓女子,三人自称摸金校尉传人,在那个圈子里颇有人脉声望。”

青青恍然道:“哦……无怪乎咱们炼的那些小玩意儿,到了他手里,便能找到识货之人,还能卖出好价钱。”

谢仁笑道:“于咱们而言是小玩意儿,放到俗世间却价值不菲。是故,我和师兄皆不赞同大量出卖炼制的法器来换取这笔营建资金,这批秦砖着实解了燃眉之急啊。天予弗取、必受其咎,来来来,咱俩把这笔上天恩赐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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