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二章.生天
两人撩开车帘时,才发现那个可怜的车夫的心口插了也一只银翢羽箭,由上而下地贯穿,皮色灰败。人死了其实和刚才车厢内的坐垫并没有什么区别。
趁着乱军还未注意到他们的档口,谢焕仔细地查看了下,不无遗憾地冲萧昱摇了摇头。
“小心!!”
刀光剑影袭来,他反应极快,右手替她微挡了下,左手持障刀迎接三个人的攻势,招法似疏实密,大开大合间竟与三人不分轩轾。
怕拖累他,谢焕纵身跳下车辕,冲萧昱丢了个眼色。两人脊背相对,剑灵刀重,转眼之间竟杀退了一片。
“……他们怎么自己打起来了?”
萧昱不语,一把障刀在他手中似拙实密,以极高效的速度击中对方要害,然后一脚踢到旁边。
“萧昱,你发没发现,他们一边攻击我们一边还在搏杀对方的人啊?”
山谷间忽然响起了极高亢的埙声,在这四合笼罩之地更显凄厉!
“跟我走!”障刀横扫,萧昱扯着谢焕如箭矢般直直地向着一个方向奔去。
“萧昱!萧昱……你慢点……去哪儿啊?!”她被他扯的上气不接下气,尤其是还要替他防备背后的空虚。
转眼就到了退无可退的山谷石壁边,谢焕真急了,一把甩开了他的牵制的手,“你疯了?真刀真枪这可不是沙盘推演!你这个……纸上谈兵的赵括!一时成败算什么,我跟着你不是为了送死的,你理智一点,他们两虎相争……”
萧昱不语,目光陡然变得如数九深潭一样冰冷,却不是为了她的数落。
谢焕顺着他的眼神一看,凛凛箭锋近在咫尺,已经近的根本无法用兵刃抵挡。果然是大意了……电光石火之间来不及判断,她瑟缩了一下,认命般闭了眼睛。
想象中的钝痛并没有如期而至。
“……萧……!”哽咽卡在喉咙里。
萧昱安抚式地拍了拍她的发旋儿,想起刚才那个仵作钩的比喻,忍不住微笑。
就在这时,陡峭崖壁忽然隆隆开启了一道洞门,正对着二人面前!埙声愈来愈高亢,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仿佛是讯号,又像是指引。
“快!不能让他们跑了!!”
“追啊!别打了!一群草包!”
……
有了前车之鉴,谢焕不敢再大意下去,揽住他的腰干脆半拖半抱地将他扯进了洞口。
扶着肩皱眉,萧昱借她支撑的一点力气,狠狠地将障刀扎在了石门机关上。
“萧昱……”
冷汗打透衣衫,贴着冰凉石壁的滋味着实不太好受,可是她心里更不是滋味。刚才萧昱扯着她跑过来,一定是早有安排。她还不知死活地抱怨天抱怨地,才害他中了毒箭。
“……别说对不起,我不爱听。”
“萧昱……”谢焕语无伦次,“我怕黑。”
嚓的一声轻响,谢焕看清了眼前情形——他半靠半坐着,肩上的伤势很重,但还是尽力地举着火折子,脸上是疲惫又拿她没办法的苦笑。
“这样呢?”
谢焕点点头,反应过来慌不迭地接过火折子,“这样就好……那你的伤怎么样?”
“帮我一个忙。”
“什么?”
“别担心,”萧昱抬起星眸对着火折子的熊熊光芒,仿佛为了让她更方便地照个通透,“请你帮我……把这只箭扎透。”
谢焕略一颦眉,顿时想通了其中原委,“这箭上还带倒勾儿?!太毒了吧!”
“……先动手吧。”
依言走近前去,“忍着点啊,可能会有点疼。不过你这个选择很对,顺着箭势扎个对穿,总比倒着拔出来好的快些。”
皮肉被刺穿的闷响,萧昱紧咬着牙关到底没吭一声。谢焕不忍心看他的表情,撇过脸用剑将木杆斩断,从两头拔出丢在地上,扯下裙缘上那一小条给他包扎伤口。
“多谢。”
谢焕笑着为他擦拭额头上的冷汗,“别说多谢,我也不爱听这个……等等,外面什么声音?”
“瀑——布——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既闻其声,免不了还有振聋发聩的回声。白箸笑嘻嘻地举着火烛从另一端走来,身后跟着的正是刚才跳车的叶辞。
谢焕注意到了叶辞手中的陶埙,好像有点明白过来,又好像没似懂非懂,“小辞,那个吹埙的人是你?”
“嗯,”叶辞笑着点头,陶埙在指尖上团团打转,“我不太会吹,就怕你们找不到这里,没想到萧公子辨识方位这样厉害。怎么样,听着特别惨吧?”
谢焕忍不住扶额。
“其实呢,淮安河的一条支流从前是流经这里的,只是十几年前河水被官府人工强行改道罢了。如今正是河水涨潮的季节,叶公子指点了我们……爷你受伤了?!”
白箸满嘴跑马忽然来了个急刹车,愤愤然瞪了她一眼。
谢焕有点不太好意思,目光流转忽然发现了很重要的一件事,“我说白箸,你怎么穿的和刚才……”
“萧府豢养家兵的服制。”萧昱微笑。
她哦了一声终于恍然大悟,“萧府的衣着都是一样的。所以刚才是你们假装成追杀我们的人,挑起两伙人的内斗,又引渠水灌入风陵狭道……”
萧肃深犯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错误。同样都是萧府的家兵,他的人穿什么用什么,白箸白喙他们自然也有,只不过往日在府里为了与别人区别开来,不稀罕用罢了。日久天长,就给萧肃深造成了“专属”的错觉。
是了。
全部都对上了。
沙盘推演的时候他用石榴刀斩断了“大纛旗”,遮蔽了两伙人马,又稳准狠地打在了机关水括上,使得整个峡谷变成了水囊袋,她指挥的两队人马全部命丧黄泉。
叶辞抱臂轻哼,“狡猾!”
萧昱不以为忤,笑着用手拢了拢肩膀,站起身来,“走吧,想必兄弟们都在官道旁等着,我们去洞口说话。说起来,叶小公子的引水穿山手段,真是让萧某佩服。”
话外的意思,你说我狡猾,那你自己不是为虎作伥?
叶辞登时一副如鲠在喉的表情。
就是了,世上只有他噎人,何曾允许人噎他啊?黑着脸咬牙回敬一句哪里哪里,回头一看谢焕,愣了。
“燕殊,怎么了?”
谢焕惨白了一张脸,连忙摇摇头,摒除掉在东陵山墓的糟糕回忆。
“没事没事,燕殊怕黑,”萧昱付之一笑,不顾身上箭伤将她拉的靠进自己,手掌使劲搓了她肩膀,仿佛是传递着属于他的温度和勇气,“出了这里就是官道了。”
没心思在乎他有意无意授受不亲的小动作,谢焕勉强露出些笑模样,“你肩上有伤,今天还继续走吗?”
白箸也望向他。
萧昱低头琢磨了一会儿,吩咐白箸道,“知会他们一声,咱们在这里歇息一晚上,明日再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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