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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章.念转


方才闲来无事临摹的瘦金书,墨迹已然全干了。萧簌先用指尖拨开镇尺,拎着短幅的边角把这幅字提了起来。眼光和心思,这两样却没一个在这上面凝着。

        斜对面的胡床上端坐着个面容清丽的小姑娘,全身上下一整套的夜行黑衣,八成新,不挂风尘。应该是没穿了几次,主人本身也很细致。

        膝上小暖炉,莹指合拢,一盏大红袍。这都是他刚给添置的。

        不施脂粉,谢焕的五官并不十分出彩,就胜在这股雪洗梅沁似的干净气。

        绿云双挽,随意点插了两只金簇小蜻蜓。

        萧簌先哑然失笑,这发样倒是十足十宋挽的风格。

        谢焕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她对他手里的字感上了兴趣。

        “舞蝶迷香径......翩翩逐晚风?”

        萧簌先反应过来,哦了一声赶紧把这字团了,一笑,“你眼睛可真尖。”

        感觉到茶水凉了,手指全都暖和起来,谢焕一口就把茶闷了,“其实我不懂这个,不过看得出,你手下的力道功夫很厉害。我打不过你。”

        不知道怎么,萧簌先突然有种被人看穿的感觉。

        他踱踱步,干脆和她并肩而坐,用胳膊肘捅她,“哎,那你觉得这两句怎么样?”

        谢焕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刚才吓坏了?”

        “没有,”她赶紧矢口否认,“只是觉得这幅字......很像你。”

        萧簌先来了兴趣,“像我?哪里像我?”

        他这副样子和刚才全然不同,简直像个小孩子。谢焕兀自低头笑了,也自在起来,干脆把素盏空杯塞进他深阔的掌心里,掉了个身,趺坐在胡床上拄腮,“又靡丽又肃杀,交织在一起,给人的感觉很复杂。大概是这样。”

        抽下她头上一只金簇小蜻蜓在指尖把玩着,萧簌先嗯了一声,“偷听就那么好玩儿?”

        “好玩儿,”谢焕实话实说,“就是没想到料能这么大。”

        萧簌先哧哧笑了,“我都不知道该不该夸你好运气了。”

        两人正说着话,帘栊外传来脚步声。

        还没等谢焕张口说话,就见白箸和白喙两个人一左一右,拎一张宣纸般,把反剪绑着口被塞住的叶辞扔到了小杌子上。

        谢焕差点没蹦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别这么大火气,”萧簌先笑的相当开心,“这小子身手是真不错!刚才他要不是躲在竹林还一直盯着房梁这边儿,白箸和白喙也未必能抓得住他。”说着,起身走过去拍拍叶辞的脸,“你真该听她的。”

        叶辞怒目而视,扭着身子挣扎,嘴里呜呜有声地抗议。

        萧簌先扯掉了他嘴里的布团儿。

        叶辞冷哼一声,“我听她的,你抓不到我拿捏不了她,那她不是死定了?”

        谢焕和萧簌先俱是一愣。

        饶有兴味,萧簌先抱着手臂微弯下身,唇角上扬与他对视,“凭你我就能拿捏她了?我怎么这么不信呢?”

        青袍中的锋刀悄然滑落三指之间,他展开眉眼,刀刃如羽般划过叶辞的脸颊。

        “别伤他!!”谢焕终于急了,从胡床上腾的一下跳下来。

        叶辞也不惧,扫了眼谢焕,回他一个挑衅又得意的笑容。

        萧簌先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头,手腕发力,石榴刀向前飞去,闷响一声,书案上一刀厚厚的宣纸居然全部被贯穿!

        谢焕自己也觉得太失态了,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你们对长生阁,没那么忠心吧?”

        语气很平稳,少了点温度——谢焕心里乱成一团麻,来回在脑中过着这句话分析。她怎么感觉,他好像生气了......还是她的感觉出了问题,这气生的什么道理啊?

        叶辞极恨被这样绑着,语气不善,“废话,我又不是杨贵妃!”

        ......

        谢焕回到碧芳楼的时候,很惊诧地发现,宋挽正坐在铜镜前卸头钗。几日未见,总觉得她脸上多添了些飞扬神采,比初见时都要鲜活的多。

        “招!你去哪儿了?”宋挽故意作色,啪的一声把手里的垂珠落英钗扔在案上。

        看出了她的色厉内荏,谢焕咧嘴一笑,“只许宋挽放火,不许谢焕点灯啊......”说着,走到红木案边,替她将绢灯掌的更亮些。

        “我是什么样人?你一个良家女子,三更半夜出门,也不怕人说道。”宋挽一双妙目微露嗔意地睇着她。娇娆妩媚,宛如一只中宵绽放的风露海棠,“还穿的这样单薄。”

        谢焕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窘了。

        刚才外面穿着的黑衣扔在了萧家。

        “再也不敢了......”谢焕搬出拿手好戏,蹲下身可怜巴巴地扯着她的衣袖,“就是去见了几个故友......”

        宋挽无奈,“你自己拿捏分寸就好。过两日也许就要有人来接你了,我也卸下了责任不是?”突然注意到她发髻上的饰品,她眼波蓦地一顿。随即掩饰了过去。

        谢焕收回手,也没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化。

        过两日有人来接她?那只可能是流砂了。

        她正思量着,宋挽用桃木梳子篦了篦乌绵如缎的长发,说道,“对了,明天霍将军从西疆回来,观舞就定在后日。你我准备了这么久,总算是要见天日了。”

        谢焕回过神,“啊?这么快!还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不过你要是喜欢,等这一舞跳完,就还扮作我的丫鬟作陪也行。”

        谢焕顿时作出了喜色。

        “你啊,”宋挽笑着用食指点点她的眉心,“要我说,小孩儿就是小孩儿,什么都好奇。天也不早了,你先去睡吧。我一会儿也要歇了。”

        谢焕应下,也不和她见外,转身离去。

        盥洗毕,卸下战甲般一身的绮丽锦绣,宋挽轻叹了口气,重新坐在雀鸟飞花铜镜前,指尖挑了一点琼脂,手法娴熟地点在面上抹匀推开。

        帘栊响动,一个其貌不扬的小丫鬟握着张素帕,放轻脚步走了进来。

        宋挽停下动作,内心里已经是十分不耐,“夜色深了,萧公子又有何事?”

        小丫鬟也不说话,只将素帕包着的东西放在她面前。

        宋挽拨开了帕子,定睛一看,神色大震!

        小丫鬟见状满意微笑,低着头倒退两步,也转过身悄悄离去了。

        帕里包着的,是一只金簇小蜻蜓头饰。

        刚才她是看谢焕的双环发髻上,只插了一只一样的。现在看来,这两只是一对儿了。

        不过宋挽明白萧簌先的意思,他是想说,谢焕和他的交情颇深,无论她今后如何动作,也不能拿谢焕打主意。

        凄凄一笑,拢它在手,镂金翅深深扎在她的掌心。

        当年她的父亲陈郡太守宋清左在朝为官,得罪了很多势力小人,故而在被贬归乡后日子过的十分艰难。父亲也在贫病中抑郁而终。

        颠沛流离,她本以为救自己出火坑的是他,如果不是高思元告诉她,也许她终其一生都不会知道,那只在背后把她推入碧芳楼的无形的手,不是上苍,不是命运,也正是他萧簌先。

        宋挽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突然有一种深深的乏力感。

        抿一口半凉了的雪顶含翠,一时间,唯有屋中烧的炭火发出哔哔剥剥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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