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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浣衣


盱眙城内,一处僻静的园子内。

        李百乔汲了些井水洗漱,紧了紧腰束和绑腿。习武之人耳力都极佳,他遁着竹管击石流水声一路向后庭走去,心知有惊鹿的地方必有水源。

        果然,垂柳溪边,石头上坐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大的是黑衣的谢焕,正在浅溪边浣衣。

        小的是绿裳的叶辞,就着溪水和平滑的青石打磨他的柳叶小刀。

        李百乔忍不住凑上去,“小焕焕,怎么样,这园子没被我修成洞房吧?你们昨天倒是出去玩的开心,就只留我一个人独守空房啊,独守香闺啊......”

        谢焕抽抽额角,忍住甩他一脸水的冲动。

        “李百乔,我说,你有话你能不能直说?”

        “我想请谢小姐帮我洗点儿。”李百乔老老实实。

        “我衣服都是黑的,”谢焕相当无辜,“再不就是灰的。”

        言下之意,您老这一身斑斓夺目,没法儿一起洗。

        李百乔专等着她说这话,随手扯起一件绿绸童子衫,“那那那......你怎么还帮这小子洗衣服?!”

        谢焕再次无辜,“上次在稠南布庄,阁主送了我一件绿的,我就顺手一起洗了。”

        旁边的叶辞好像没听见一样,从面前的青石板上挑了片磨好的柳叶小刀,抬手送到嘴边一吹。小小的铁器耀武扬威般发出“嗡”的一声。

        李百乔被他吸引了目光,眼睛黏在青石板上。

        半晌不见这人出声,谢焕觉得奇怪,也转过头去看那青石板上到底有什么玄机。

        这一看她也忍不住乐了,原来石板上的各色东西被摆了四列,第一排是由肥到瘦的死麻雀,第二排颜色由红到黄的小棠果,是第三排是由大到小的蚂蚱,第四排是他的柳叶刀,从左到右码的整整齐齐,依次打磨。

        “你这是......什么毛病?!”

        叶辞连头都不抬,“不行啊?”

        “小祖宗,要不你也给我磨磨刀?”

        祖宗瞟了他背后的孟盏刀一眼,“我不磨这么壮硕的刀。”

        一只纤亭匀长的手及时捂住了李百乔即将磅礴奔涌的火山口。

        “阁主。”谢焕和小辞站起身来。

        不管手掌下那人的挣扎,沈持衡含着笑意,“昨天他带着人修园子,弄了一身的汗,脏的不行。你要是闲着没事,就帮他随便洗洗吧。”

        他这么一说,谢焕也有点犹豫了。

        “这......可是园子里有丫头,淮安河上管洗衣裳的妈子也不少......”

        “他这人有病。”沈持衡手下不松劲儿,一身亮黄暗紫的某人敢怒不敢言,但仍在不断地扭动挣扎,“平时都是自己洗,怕别人给他洗掉颜色。”

        李百乔一个扭身终于挣脱出来,“小焕焕,我是觉得你这人心细,让你给我洗衣服我是放心的。要不要这样,昨天我修园子的时候,发现了一处藏书阁,好像是老城尹的私人收藏,你要是喜欢,我把钥匙送给你一把?”

        谢焕嫌他聒噪,掏掏耳朵,“成交。”

        幽篁里。

        蓬发半长不短地披在肩上的竹纹灰衣公子正端坐在榻上,身下垫了方素帕,聚精会神地看着对面倚着的人手下不停地划着石榴皮。

        “阿先,我不想去崇云殿。”司如晦斩钉截铁地下定论。

        “我有什么办法?”萧簌先半捂着嘴把石榴籽吐在八角黄杨木榻几上,“圣旨大如天。”

        司如晦皱眉,从怀里又掏出一方帕子。

        知道他的脾气,萧簌先也不敢挑战一个医术卓绝的人的底线。毕竟闲着没事扎上两针卸个胳膊可不是闹着玩的。只好接过帕子默默收拾了。

        “要不你就拖,拖到她二十岁。反正你也知道她不可能享常人之寿,只是凭着你的医术能活一天是一天。三年以后,人死帐烂,你的麻烦也解决了。”

        司如晦斯斯文文地咬了一颗石榴籽,食不知味,眉头紧锁。

        “如晦,你还是不够狠心。”

        司如晦搁下石榴,“郎中如果没心没肝,自己就都是残缺的人,怎么治别人?”

        “你不承认指腹为婚,也不想娶了她光宗耀祖。”萧簌先语气笃定。

        “对。”

        “那为什么不愿意踏入崇云殿?”

        司如晦避开他的眼神,“阿先,我......不想让她更难过。”

        萧簌先擦擦粘腻的手指,一针见血,“我要是她,我觉得看不到你,最难过。”

        司如晦看了他半晌,忽然“扑哧”一声笑了,“从来不在意旁人的人,还懂这个?阿先,我知道,你想让我进崇云殿,有你自己的目的。”

        “生怕多情累美人啊。”

        萧簌先也笑,摇了摇头,“私心归私心,我也是真的想让你靠近她,才能看清自己的内心——到底是排斥她,还是排斥你父亲而自欺欺人。”

        司如晦大大喟叹一声,“说吧,你想让我带谁入宫?”

        “白药怎么样?”

        萧簌先兴奋起来,支起身又递给他一瓣切好的石榴,“我就三个信得过的人,白箸的性情喜闹不喜静,白喙也好不到哪儿去,而且名字还和你同音。就剩下一个白药,这小子祖上是医官,到他这一辈尚能识别些草药香料。喏,我这药师佛香就是他做的。”

        司如晦摆手,“给你保命的人,我不能要。”

        “谁说给你了?”青衣公子神色嬉笑,拍拍对面人素净的面颊,“我是借,不对,不仅要还,还要给我补上高利的。”

        谢焕在园子里住了几日,闲暇时洗洗衣服抄抄经文,有时候兴起,也能和李百乔过上两招。她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件事,就是沈持衡驻留盱眙城的真正原因。

        只是长生阁的人表面平易易处,实则口风甚紧。

        谢焕打完了一套剑势,回房洒扫庭除,又烧了些热水洗浴,浑身放松下来,一整天紧绷酸痛带来的疲倦顿时席卷上身。她拄着身子,懒懒地靠在窗边小榻上,握着一卷山川河流的杂学书出神。

        不知不觉天色已暮,窗上糊着的竹篾纸从净白转向暗金色,连窗纸的纤细纹路都可以一览无余。

        檐下的铁马叮当作响,庭院里的红果冬青沙沙地晃动着枝条,投射在竹篾窗纸上,尽显狂态。

        不出一炷香的功夫,谢焕就听见暮时雨击打檐角窗棂的声音。

        她摇摇头,佩服自己收衣服的先见之明。

        这么大的雨,李百乔爱惜自己的花衣服,八成不会过来给她送什么藏书阁钥匙了。

        那就算了。

        她心里暗暗想着,合上了窗户,免得潲进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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