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节
中午时分,闯营大军赶到,大同军不敢恋战,迅后撤五里,一边抓紧时间吃干粮,一边小心戒备闯军。李过捡了一条命,如实报告了大战过程,李自成脸色铁青,沉默片刻下令埋锅造饭。几缕炊烟升起,闯军敲起木梆子大喊“开饭喽”,不一会跑散的悍匪和百姓从各处角落钻出来,乱哄哄地又回到军中,李过的队伍转眼间又壮大了。
远处的大同军看得目瞪口呆,两个时辰的仗白打了,除了阵斩两千流贼,几乎没有战果,孙守法放下千里眼,不停地摇着大脑袋:“把人调教成狗一样,李瞎子也算是个人物。”
“老百姓可怜啊,都被祸害成穷光蛋,只能任人摆布,算了,我们慢慢撤吧。”张鼎说道。
大同军缓缓后撤,闯军步步紧跟,双方都不敢轻易出手,偶尔打两下马上脱离接触,拉拉扯扯走了一天进入郑州境内,大同军停止撤退,决战的战场到了——这是一大片临近黄河的开阔地带,大同军向北依托黄河大堤,防线向南延伸十多里,正面、侧面都挖了壕沟,壕沟后架设了拒马桩,再往后是大半个人高的矮墙,矮墙后面是大同军的营地,无数面三色黑鹰旗正迎风飘扬。
李自成赶到阵前瞭望,义军诸将对着敌方军阵指手画脚议论起来,牛金星很满意对方没有逃掉,而且还跑到黄河边背水一战,建议像对付朱仙镇的明军那样,先包围敌军,再连夜挖两道壕沟阻敌逃窜,待其粮尽便可一举全歼。
“大同军摆明要与我军决战,肯定留了后手,恐怕围不住他们,况且我军的粮食也紧得慌,久战不下必定生变,倒不如索性硬打死拼,我们三个换一个也能大胜,如今灾民遍地,不怕补充不到人手。”宋献策低声说道。
李自成点点头,宋献策到底是跑江湖的算命先生,有见识、脑子灵,而牛金星只从书本里学了点兵法皮毛——大同军依托黄河设防绝不是背水一战,而是利用黄河保护侧翼,南端肯定也埋伏了骑兵,想包围人家就得冒险分兵迂回,能不能得手很难说。
“我军自入河南以来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岂能容这区区两三万蛮夷猖狂,明日一早全军尽数出战,务必将其一举荡平,”李自成挥手高呼,闯王是天命所归的枭雄,已经不是寻常小蟊贼,只能进不能退,他转脸看了一眼罗汝才,“罗老哥,你意下如何?”
“你想打就打吧,”罗汝才心里憋着火,李自成以前不是这样呀,鬼主意数他最多,称王之后怎么变蠢了,人家两三万人敢和你三十万人决战,肯定设了圈套,你还傻乎乎往里面钻,我才不和你一块犯傻呢,皮笑肉不笑说道,“老哥年纪大了,手下的人又不中用,帮帮忙就行了,打仗还是要靠闯营的兄弟。”
“曹帅,自打你们曹营入伙以来,大仗小战出力最少,战利品却要和我们闯营平分,天下哪有这个道理?这次曹营休想偷奸耍滑。”刘宗敏气呼呼叫道。
“刘铁匠,我们曹营何时偷奸耍滑?你们闯营才不地道,战利品从来都是把好的藏起来,拿出来分的却是一堆破烂,我们盔甲少、武器差,每仗伤亡的兄弟最多,你还敢胡说,信不信老子揍你一顿。”罗汝才的族侄罗大用马上跳出来吼道。
李过阴阳怪气说道:“那是因为你们曹营本事差,没我们闯营收留,你们早饿死了,还好意思说三道四。”
“你们闯营有什么了不起,如果不是我们曹帅面子大,哪有你们的今天,得势了就想翻脸?那好,大家一拍两散。”曹营大将吉珪气得跳起来。
闯、曹两营大将轮着拳头吵成一团,田见秀、宋献策两个厚道人劝架还挨了几拳,李自成面露怒色,喝令大家各自回营备战。
牛金星大声提醒道:“今晚千万别喝酒,小心劫营!”
罗汝才回到自己帐中,马上叫人端上酒菜,召集心腹大将喝起小酒,罗大用、吉珪等人还没消气,边喝边骂闯营不讲义气。
“如果我死了,你们就去投靠大同军。”罗汝才喝了几口闷酒后小声说。
“叔,谁敢打你的主意?老子宰了他。”罗大用大吃一惊起身叫道。
吉珪一把捂住罗大用的嘴,走出大帐向四周看了看,回来小声对罗汝才讲道:“大帅,你这是什么话,姓李的容不下我们,索性就和他分家,你带我们另外打块地盘逍遥自在,他敢对你动手,我们就和他拼了,大家死活都在一起,我们才不去投大同军,他们把我们当贼打,去了也是自投罗网。”
罗汝才抿了口酒说道:“你们不懂,老李城府太深,我们未必走得了,即便侥幸逃出去,如今天下太乱,当贼也不容易,你们还年轻,我得给你们寻条出路,朝廷那里肯定去不得,八大王、老回回早晚也自身难保,相比之下,大同军有地盘、有实力,朝廷也奈何不了他们,我打听过了,他们那里有的是我们延绥人,不沾泥、蝎子块、混天星他们又和我有旧交,面子总要给的,投奔他们也许将来有个前途,你们要听我的话。”
try h(ex) h(ex){} “冲上去,大家一起上啊,杀了这伙鞑子!”李自成从地上爬起来,怒不可遏大吼,他流窜回西北时吃过丰州兵的大亏,知道这伙人的厉害,不及时出手相救,自己的亲兵恐怕一个也回不来。
战鼓响起,义军齐声怒吼“杀鞑子”,像潮水一样扑过来,哈达里刚换马,看到情况不妙,大叫几声“贼人太多,兄弟们快撤”,调转马头就逃,书库尔那哨人新来乍到,正打得手热,顺手从地上抓走十来个落马亲兵。飞虎骑,精锐中的精锐,杀人家一百多个好手,自己屁事没有就回来了,大同军阵里欢声一片,十几个抓回来的家伙肯定是悍匪,马上斩示众,人头高悬于壕沟之后——杀了这些野蛮的鞑子,闯军疯狂了,黑压压的人流压上来,大同军的火炮立刻开火阻截,两军次对决拉开战幕。
守在突前部位的照旧还是铳炮兵,消耗对手、掩护两翼本来就是他们的活嘛——铳炮右协这次出兵信心十足,步骑各协都是三千五百人的兵额,而他们保持五千兵额,步铳营也由两个增加到三个,全部换装燧铳,炮营换装十尊三千斤前装炮、十五尊一千斤行营炮,这般行头打流贼也太过分了吧。副协统王宗杰想捞军功,坚决要求降一级去当新建的中营当营官,上面把老资格的火炮高手左协炮营营官吴老八调来当副协统,这样一来右协实力全面压倒左协,从上到下都想打个漂亮仗。
可怜的流贼,怎么能和飞虎营玩骑战呢,那帮家伙没学会走路就先学会骑马了呀,哈达里就知道出风头,榆子大叔肯定要揍他——铳炮右协左营营官刘双喜有点幸灾乐祸想着,快步走到矮墙边,左哨哨官周柱子抱着杆步铳,正靠在墙边吧嗒吧嗒吞云吐雾,这家伙升官才几天就学会抽烟了。
“柱子,流贼上来了,你还愣在这儿干什么?”刘双喜有点生气地喝道。
“没事,流贼怕大炮,还在慢慢挪呢,不着急,双喜哥,范记烟草行的人参烟,味道不错,你也尝尝。”周柱子笑嘻嘻地答道。
刘双喜推开烟杆,趴在矮墙边向前观察,大同军的炮声断断续续响起,不时有炮子蹦蹦跳跳钻入人群中,引起一片惨叫声,义军的还击却是有气无力,偶尔还传来火炮炸膛的声音——义军的大小炮其实比大同军多得多,但这些从明军手中缴获的破烂货天生有霉运,打不了几响就可能出事,明军拿来大多当摆设,义军胡乱摆弄只会更倒霉。火炮无力对抗,挨打却还不了手,义军气焰低了很多,顶着门板、锅盖向前挪,不过没有用,每颗炮子打过去都会带走几条人命。
“双喜哥,走在前面的都是老百姓,死了一地的人也不散开,咱们是不是太狠了!”周柱子凑近小声说道。
“我有什么办法,流贼历来驱赶老百姓打头阵,你不杀他们,他们就会冲上来杀你,别胡思乱想了,放开手杀,杀得他们今后见到我们的军旗就两腿软,宁愿找悍匪拼命,也不敢向前一步,那时人就死得少了。”刘双喜摆了摆手,从身后拉过来一个面目清秀的酗子,指着周柱子说道,“陈大娘非要把二水塞进营兵,大伙都劝不住,我把他交给你,记住,二水千万不能出事。”
“双喜哥,你放心吧,我出事也不能让二水出事。”周柱子一把搂住酗子,这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小兄弟。
陈二水的哥哥陈二柱在阳和大战中阵亡,爹又死得早,家里只剩下他一个男丁,按照丰州律法当兵轮不到他,不过陈大娘不干,白塔村家家有营兵、家家有军功,老陈家也不能落后,二水刚满十八岁就被陈大娘送去当兵。不过,陈二柱资历太老,李榆阳和投军时就有他,全军将领都怕这位创业元勋的弟弟在自己手里出事,于是陈二水进蛮汉山当兵却被安排养猪。这次出兵前,陈大娘找到李榆,坚持要儿子当能拿军功的兵,李榆想到了刘双喜,刘双喜的哥哥刘石头与陈二柱是形影不离的好兄弟,把二水交给双喜准没错,而刘双喜马上想到周柱子和陈二水从小就在一起玩,又把二水交给周柱子。
“乌恩的前哨在你的左侧,你们俩守好这段墙,把烟给我。”刘双喜从周柱子手里抢过烟杆,叼进嘴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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