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满口仁义都是虚的,万民跪迎才是真
转眼月余,巡视四郡的车队终于返回关中。
咸阳城东门外的驰道上,五千铁甲秦军的脚步声像闷雷一样碾过夯土路面。
扶苏骑在马背上,精钢横刀挂在腰间,胸甲上的血渍早已被擦净。
车队刚过渭桥,驰道两侧的动静就不对了。
先是零星几个老农从田埂上直起腰,愣愣地看着这支全身精钢重甲的队伍。
紧接着,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是长公子!长公子回来了!"
呼啦一下,驰道两侧像炸了锅。
百姓从坊市里涌出来,从田间小路上跑过来,从城门口的摊位后面钻出来。
黑压压的人头挤满了驰道两侧的土坡,密密麻麻跪了一地。
"公子贤明!"
"公子贤明!"
......
喊声一开始还稀稀落落,很快就汇成了整齐的浪潮,一波接一波地拍过来。
扶苏勒住缰绳,马蹄在夯土路面上刨了两下。
他没有预料到这个场面。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从人群里拼死挤上前,被两名前锋甲士用长戈横挡。
老农扑通跪在地上,双手举着一块用粗麻布包着的东西,颤巍巍地往扶苏马鞍上塞。
"公子!老汉家里腌的盐肉!您替俺们出了气!俺孙子明年就能进学府了!"
前锋甲士眼神凌厉,手腕一翻就要把老农推开。
"退下。"扶苏沉声道。
甲士收戈。
扶苏从马背上伸手,接过那块粗麻布。
里面是一条硬邦邦的盐渍肉干,表面还沾着草灰,用的是精盐腌制,看成色至少放了两月以上。
这种东西在咸阳坊市里值不了五个半两钱。
但在城南贫民坊,这是一家人过冬的存粮。
扶苏把肉干放进鞍袋,没有说话。
紧接着又有人挤上来,一个妇人抱着半篮鸡蛋,一个铁匠学徒捧着自己打的粗铁环,
甚至有个七八岁的孩子,举着一张歪歪扭扭写着"大秦"两个隶书字的秦纸,拼命往马前凑。
章邯策马上前,压低声音:"公子,人越聚越多,再不走驰道就会堵住,怕有安全隐患。"
扶苏点了点头,夹紧马腹,车队缓缓前行。
但他经过跪在驰道两侧的百姓时,右手始终按在鞍袋上那块盐渍肉干上面。
曾经在齐鲁游学时,他满口仁义道德,跟儒生辩论天下大治的道理,引经据典、口若悬河。
那些儒生敬他、追捧他、叫他"仁公子"。
但没有一个百姓跪在路边给他塞过肉干。
一柄带血的横刀,换来了满口之乎者也一辈子换不来的东西。
扶苏攥紧缰绳,眼眶微热,但脊背挺得更直了。
章台殿。
李斯一身风尘,铁甲未卸,大步走入殿中,躬身一礼。
扶苏立于其侧后方,同样行礼。
嬴政端坐高台,殿内没有其他朝臣,只留禁军侍卫守在殿门外。
"说吧!"
李斯掏出帛书呈上去:
“臣奉旨带五千兵马巡视四郡,颍川、三川、陈郡、砀郡带头闹事的四十七人,全按律法就地活埋了。”
他停顿一下,接着道:
“抄出这几家私藏的禁书十四万三千卷,全在各郡学府工地上烧成了灰。
颍川许家、陈郡谢家、砀郡张家,这三家家主和核心族老,男的送去上郡修长城,女的进少府当苦力。”
嬴政拿过帛书扫完,随手撂在桌上。
“伤亡?”
“我军没死一个。”
李斯低头回话,“四郡的生员一见铁甲兵就吓破了胆,只有颍川那头蹦出十三个死士,想冲长公子的阵,被当场砍干净了。”
嬴政视线离开帛书,在扶苏身上停住。
“齐鲁那边呢?”
李斯从袖子里又掏出个东西,举过头顶。
“陛下,这是从许温家里抄出来的孔家密信。信上写得明明白白,
孔家出三千金,串联四地两千个读书人,打着毁礼灭纲的旗号,要在各郡衙门同时闹事。”
侍卫跑过来接过密信,放到案子上。嬴政拆开,一行一行看。
殿里静得吓人。
李斯没敢抬头,眼角却瞟着嬴政的手。
那两根手指在信尾“孔氏”两个字上停住。
手指一缩,眼看要把字抠碎。随后,嬴政把信合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不急。”
这两个字一出,李斯脊背直接冒了层冷汗。
他跟着嬴政二十多年,太懂这俩字的意思。陛下大发雷霆时,会砸东西、会拔剑、会下令砍人。
可一旦冒出“不急”俩字,说明大网已经张开,猎物连窝带崽全得碾碎。
齐鲁孔家,几百年的大树。
比相爱这不是要砍树,是要把树根刨出来,在坑上修路。
李斯不再多嘴,“臣领命。”
嬴政摆手:“退下歇着吧,穿着这身像什么话。”
李斯后退三步,转身出门。
殿里只剩父子俩。
嬴政起身走下台阶,停在扶苏面前。
扶苏站得很直,迎着亲爹的目光。
嬴政的视线掠过他脸上那道小口子,最后盯住腰里那把刀。
“拿来。”
扶苏拔出横刀,双手平托。
银白刀身映着火光,刀刃前头豁了两个浅口子,那是当时砍碎死士骨头留下的。
嬴政拿过刀,大拇指顺着刀面往上走,在缺口处停下,来回刮了两下。
父子俩谁都没吭声。
殿里静得发慌,扶苏还以为要挨骂,怪他出刀没准头。
结果嬴政什么都没责备。 他把刀收进鞘里,反手搁在自己身后的桌案上。
接着扯下腰里挂了三十年的黑龙佩。
这玉墨黑透亮,边角早磨得溜光,正面刻着条腾龙,背面是“受命于天”四个古字。
这是秦王代代相传的老物件。
嬴政拎着绳子,把玉丢进扶苏手心。
“你爷爷给我的,今天传给你。”
扶苏手一抖,捏住那块玉。
嬴政已经转过身,大步朝后头走去,迈出三步,头也不回地甩出一句:
“刀我留了,回头叫天工院给你打把更好的。”
扶苏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手心攥着那块王权象征。
他低头看了老半天,黑玉上照出自己的脸,带着疤,下巴线条冷硬,这双眼睛跟一个月前彻底不一样了。
嘴皮动了动,嗓子眼滚了一下,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外头传来禁军换班的甲片撞击声,扶苏把黑龙佩挂在腰上,挨着空荡荡的刀鞘。
左边是空鞘,右边是玉佩。
他转身大步走出门,门外的禁军齐刷刷低头,看见他腰里那块玉,一群人全变了脸色。
后殿。
嬴政一个人站在刀架前,拔出那把刚拿来的刀,缺口在烛光底下十分扎眼。
握着刀柄举起来,然后把刀挂上兵器架,挨着自己早年打仗用的青铜剑。
旧剑和新刀,并排挂着。
嬴政看了一阵,转身走到桌案前。
上面摊着天工院送来的大地图,北边阴山那一块,早被他用朱砂画了个大红圈。
圈里写了俩字:冒顿。
“陈玄算的日子差不多了。”
嬴政盯着地图自言自语,手掌拍在阴山的位置,“我也觉得,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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