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纵使有精钢重甲，在岭南瘴气面前也脆弱如纸
陈玄转身走向殿侧的书案，铺开秦纸，提笔开始写方子。
青蒿的辨认特征、采摘时节、浸泡方法、用量、服用间隔，逐条列明。
写完方子，又在另一张纸上画了一幅青蒿的全株图。
叶形、茎色、花序、气味，标注得极其详细，确保即便是大头兵按图索骥也能认得出来。
韩信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先生，项羽那边病倒一万，日死过百。就算方子明天送到，他认不认青蒿、能不能组织起这么大规模的采药，都是问题。”
陈玄手中的笔没停。
“所以太医署的人必须尽快到，方子是救急，能保下大半人的命，太医到了才能彻底稳住大军的局面。”
韩信点了点头，没再说这个话题，但他的目光，已经重新回到了北面的巨幅舆图上。
“陛下。”韩信拱手。
闻言，嬴政看着他。
“南线的事先生能处理，但北线的窗口，正在迅速收窄。”
韩信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上郡长城的位置。
“王贲将军上报的匈奴探马数量，昨天是三处。按冒顿用兵的习惯，探马成三角排列，意味着十万主力已经在两日行军距离之内。”
“而我们的火铳辎重队，最快也要十多日才能到上郡。”
韩信的手指从辎重队的位置，一路划到长城。
“这中间，有至少五到七天的绝对空档期。”
“如果冒顿在这五天内发动全面试探性进攻，蒙恬和王贲将军他们凭长城天险能扛住，但滚木礌石和粮草的消耗会急剧增加，上郡的存粮，最多撑一个半月。”
嬴政的目光在舆图上南北两个方向之间移动了一下。
南边瘴气吞人，北边铁骑压境。
大秦的后勤体系，有史以来第一次被两条遥远的战线同时极限拉扯。
嬴政站起身。
“南边的方子，半个时辰之内送出去。”
他看着陈玄，随后转向扶苏。
“北边的粮草……”
“扶苏，你去找少府令，从关中各县的秋粮里再强调五万石，走直道北运。沿途驿站全部征用，马匹不够，就从咸阳大营里直接牵！”
“儿臣领旨。”扶苏转身大步出殿。
嬴政重新坐下。
殿内只剩陈玄和韩信。
嬴政看着案几上那份南疆战报，忽然冷笑了一声，说了一句。
“项羽能以一当百，能打穿七十二寨，最后却打不过一群蚊虫。”
韩信嘴角微动，没有接话。
陈玄放下笔，将写好的方子和图样仔细用油布封好，交给殿外等候的龙卫。
“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不惜马力死也要送到。”
龙卫接过，转身离去。
陈玄走回殿内，看了一眼嬴政。
“陛下，方子能救命，但真正的问题不是这一次的疟疾。”
嬴政抬眼。
“岭南的瘴气和水土，不是一张方子能一劳永逸解决的。要想长期驻军、开荒、筑城，甚至把那里变成大秦真正的疆域，南征军需要一整套成体系的防疫和医疗营建法。”
嬴政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了几息，手指又搁回了太阿剑柄上。
“先把那几万人的命活着保住。”
嬴政的目光越过殿门，投向南方漆黑的夜空。
“防疫的事，等项羽稳住了再说。”
“眼下朕更想知道一件事。”
嬴政的目光猛地收回来，犹如两道冷电，落在韩信身上。
“冒顿那十万骑兵，你觉得什么时候会动手？”
韩信直视嬴政的帝王威压，没有丝毫退缩。
“臣估计也快了。”
他的手指按在舆图上、上郡长城北面那片代表着无尽草原的空白处，指腹深深下压。
“如果我是冒顿，粮草耗不起，天气等不得。”
“十日之内，必动。”
咸阳宫内，韩信那句“十日之内，必动”的断言还在大殿的梁柱间回荡。
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岭南丛林，另一场不见刀光剑影的屠杀，已经将大秦南征军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南征军前线大营。
“热……好热……水……”
“冷！冻死我了……给我生火！拿被子来！”
相邻的两个担架上，两名年轻的士卒正经历着截然相反的折磨。
一个浑身赤红，体温高得如烙铁，徒手撕扯着身上的衣物，皮肉被抓出一道道血痕。
另一个则蜷缩成一团，身上盖着两层厚重的粗布麻毡，依然如身处冰窖，牙齿打战发出剧烈的碰撞声，连带着整个担架都在疯狂颤抖。
高热、寒战、大汗周而复始。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几座新垒起来的巨大火堆正在熊熊燃烧。
里面烧的不是木柴，而是成百上千具散发着恶臭的尸体。
黑色的浓烟滚滚升空，与丛林上方那层灰绿色的瘴气混杂在一起，遮天蔽日。
项羽站在中军大帐外，一双重瞳布满了血丝。
他上身没有披挂那身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精钢重甲，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深色短褐。
汗水顺着他刀削斧凿般的肌肉纹路往下淌。
右手，攥着那柄重达一百零三斤的精钢大戟。
“嗡——”
项羽猛地抡起大戟，锋利的月牙戟刃撕裂空气，狠狠斩在旁边一株合抱粗的古树上。
木屑四下炸裂，百年古树被这一戟拦腰斩断，轰然倒塌，砸起漫天枯叶与腐土。
树倒了，周围那层令人窒息的闷热和头顶上盘旋的蚊虫，却没有减少分毫。
一只花斑花蚊悠悠荡荡地停在了项羽握戟的手背上。
项羽盯着那只虫子，眼角剧烈抽搐。
精钢横刀能轻易劈开百越蛮族的青铜兵器，大戟能一击砸碎十七个全副武装的重甲骑兵。
带着这三万人，凭着天工院的装备，他短短月余就凿穿了百越七十二个山寨，杀得蛮人闻风丧胆。
但他现在，却被这些细小的飞虫，逼到了发疯的边缘。
“将军！”
副将龙且，一个被收编的小将领，此刻满脸烟灰地快步走来，
“东营又倒了四百个！之前整合的南方郡兵已经有伍长带头抗命，说死活不肯再进林子清剿残敌了。军法队斩了十几个，已经快压不住了！”
项羽没有看他，盯着手背上的蚊子问：“军医怎么说？”
“几十个军医全都没辙！”
龙且重重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们只会让弟兄们喝煮沸的热水，在营帐里拼命熏艾草！
可那艾草的烟除了把人眼泪熏干，根本挡不住这疟疾！咸阳带出来的驱瘴粉，早在五天前就用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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