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照不出人的镜子
我见过恐怖的恶鬼，也见过暴虐的狂魔，甚至在很小的时候就见多了恶灵。
但却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恐惧。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感觉不到。
没有人要杀我，没有人要吃我，没有血淋淋的残肢在我面前，没有蛆虫腐烂的尸身……
只有无尽的黑暗，如同深海般的静谧。
我看不到，听不到，嗅不到，触摸不到。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我的灵魂。
时间失去了意义，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因为就连最基本的参照物——我的心跳也感知不到。
我不知道我自己是否在往前走，意识里想要往前走，却感觉不到自己的腿。
想要咽口唾沫，却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因为我不知道我的身体是否还存在。
这是我二十四年的人生中，所经历的最为难以忍受的一幕。
哪怕现在有一个腐烂的骷髅在我的面前，我也会欣喜若狂；哪怕是猫脸老太出现在我面前，强迫我和它发生关系，只要能让我离开这里，我就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或许，这才是我们这种人所能经历的最大恐怖。
我们在阳间不怕死亡，因为我们坚信有阴间的存在，死亡只是另一种新生。
那时候我们可以笑着说，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可怕的？
但现在我终于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经历，远比死亡更让人崩溃，那就是永恒的无声的黑暗……
我的头脑中快速地想着以前发生过的事，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保持思考，那么时间会变得更加漫长，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崩溃。
或许这就是濒死的感觉，那些儿时的已经模糊的记忆变得清晰，一幕又一幕地在脑海中翻转。
那脑海中的那些记忆片段变得越来越模糊，连想象中的一切都变得阴沉，变得无声。
甚至是一个极小的碎片一般、毫无意义的琐碎回忆，都会让我如获至宝，就像是去看一场首映的电影。
自己仿佛置身在无尽虚空的宇宙之间，没有什么能作为参照——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死了还是活着，甚至连绝望恐惧这样的情绪，也如同指间的细沙一样缓缓流逝。
“也许……这就是真正的永恒吧？”
从没有过这样想法的我，也不禁涌出这样的思绪。宛如被春风吹过的山林，不知遏制地萌发着。
忽然间觉得自己很累，无论是在阳间和阴间都疲惫。
似乎这种无尽的黑暗虚空才是生命最好的归宿。没有生，自然也就没有死的恐惧。没有死，自然也就没有生的渴望。
当恐惧和欲望都已经消散的时候，那便是永恒。痛苦源于灵魂的思索，没有希望也就没有失望。
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老狐狸在办公桌前说的那番话。
当你空虚到连存在的意义都不知道的时候，当你没有欲望没有追求甚至永恒到时间都没有意义的时候，那不是天堂，而是无法挣脱的炼狱。
这种空虚之下，只要有一丝的光明让你追求，你就会奋不顾身地去抓住，哪怕是让我去毁灭世界。
就在我将要崩溃的时候，无尽的黑暗中忽然涌出了一丝光明。
只有米粒大小的光亮，却在这无尽黑暗中无比的炫目。
米粒大小的光点越来越大，我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在向前走，只是毫无知觉而已。
距离那光明越近，身上的感觉也就越清晰。
死后新生一般感知到了自己的存在，我的内心已经濒临崩溃。
而当我终于感知到自己的一切，听到四周的声响的时候，忍不住大声地呼喊起来。
“啊！”
或许，那就是婴儿第一声啼哭的由来，那种未知的黑暗中降临尘世的宣泄。
那种黑烟的压抑随着这一声叫喊散去，这是我一生中喊得最爽的一个啊，至于以后能不能喊得更爽，这取决于我将来的媳妇。
看了一眼四周，那几个人还在我的身边，我刚才的大喊他们一定听到了，但却没有什么嘲笑的表情，大约他们已经听得多了习以为常。
想到刚才经历的一切，赶紧回身寻找陈光的踪影。
那几个黑衣人也和我一般注视着不远处黑暗帷幕中走出的身影。
我以为陈光也会大声地吼叫，甚至担心他在绝望中胡乱变回自己的模样。
然而让我惊奇的是变成叶子的陈光笑眯眯地从黑暗的帷幕中走出，脸上挂着古怪的笑容，说不出的怯意。
看到我惊奇地看着他，还冲我打了声招呼。
那几个黑衣人全都看傻了，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敬佩的神色。
即便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尴尬，还是冲着陈光伸出了大拇指。
“我们见过好多人从这里走过，凡是走出这片黑暗的，全都会发出一声新生的吼叫，你是第一个如此从容的！”
这几个人从一开始就冷冰冰的，这时候说出这番话来，可见是出于真心。
陈光装着瞎子看不到他们竖起的大拇指，走到我身边。
那几个人叹息道：“支撑着人们走过这片绝望黑暗的，或者是仇恨，或者是夙愿，总之他们要有足够强大的内心，才能不在中途放弃。这就是从阴间回到阳间必经的折磨，很多人虽然喊着在阳间的夙愿未了，却根本支撑不到这里。那些人……是没有价值的。”
陈光一听这话，脸上顿时露出了自得的神情，正准备吹嘘几句，被我狠狠地掐了一下，这才闭上嘴。
那几个人道：“你们在这稍等一下，我们去前面看看。”
估计他们是不怕我们逃走，毕竟经历了一次谁都不想经历第二次，于是走进了前面的一个大门中，留下我和陈光。
看看四周，除了身后的那边根本看不透的黑暗之外，这里和一个普通的地下室没有太大的区别，四周萦绕着淡绿色的光芒，很暗，但又不至于看不清楚。
我瞅瞅陈光，小声道：“你刚才是怎么走出来的？”
陈光耸耸肩，坦然道：“你以为在阳间，你那好哥们儿不精神分裂的时候我在什么地方？我都习以为常了！从我诞生之初，你那好哥们儿就像压制我，一个灵魂客观上既存在，却又不能自由地控制躯体……怎么样，刚才的感觉很后怕吧？”
我点点头，他愤然道：“连你都后怕，你想想我在阳间，在那副躯壳里都过的什么日子吧！”
想到刚才的感受，我叹了口气道：“你受苦了！委屈你了！等我回去一定告诉我那兄弟，你其实也是一个内心很强大的人，甚至比我们都强大……是我们低看你了。”
这倒不是恭维，是发自真心的佩服。虽然陈光精神分裂的时间不长，也就一年多，可换了我只怕早就崩溃了。
再说你把一只人畜无害的兔子，关到暗无天日的笼子里，都有可能疯掉，扭曲成到处撕咬的怪物，何况一个灵魂呢。我多少有点理解他的三观为什么这么不正，想想也真可怜。
可陈光一听我说这话，脸上略微露出了一丝尴尬道：“不……不用了。从阴间回去，你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用说了。”
我一听这话，就觉得有些不对，看了他一眼，顿觉他的反应有点奇怪。
正准备寻根问底的时候，前面传来那几个黑衣人的动静。
“你们两个，过来吧。”
陈光可能是怕我继续问，赶紧拉着我袖子道：“赶紧走，别露馅。”
我也只好不说话，假装牵引陈光朝着那扇门走去。
进到里面后，发现是个极大的空地，四周的墙壁上挂着许多面镜子，至少看上去是镜子。
青铜制成，上面布满了绿色的铜花，也不知道有多少年月了。
有几面镜子是背对着我们的，只露出背面，反光的那一面对着墙壁。
背面镂刻着许多古怪的符文，只是看了一眼，顿觉这些镜子都阴气沉沉，仿佛镜子中存在着一个巨大的漩涡，要将我们吸入到镜子当中。
而那些正面对着我么的镜子，却没有这种感觉，甚至没有丝毫的波动。
陈光好奇地走到了一面光可鉴人的镜子前，立刻惊呼一声。
“这……这镜子怎么照不出我？”
我也急忙走过去一看，那面正对着我们的镜子极为明亮光滑，将空地内的一切都反射在镜面当中，甚至连脚下青砖的缝隙都一清二楚。
唯独，却照不出我和陈光。
在那面镜子里，我俩似乎是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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