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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3


乘电梯上了楼,戴朝宇和罗颖义去了洗手间,让罗啸春先去找包厢的位置。跟着服务员进了大包厢,罗啸春便看见一个头发近乎掉光、带着厚厚镜片的老花镜的老者,跟着一个脸上虽然已经饱经岁月,但面目依旧俊朗,气度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坐在晚宴桌子旁边的檀木茶几左右一人一壶茶地喝着。老者喝的是一壶黄山毛峰,而男人则端着一杯很普通的碧螺春。

        “哟,你好,请问你是?”还没等罗啸春说话,那个中年男人便开口问着罗啸春。

        “呃二位先生,这里是燕幽大学的包间吧?”罗啸春反而有点不知所措,因为这两个人,自己似乎都没怎么见过。

        “是啊。”中年男人微笑着,跟老者对视一眼,“这是跟您一起来的?”老者摇了摇头,那中年男人又问道,“你是北方大学商学院老师么?我之前好像没见过你。”

        “哦,不是。我是罗院长叫过来的我是罗颖义院长的儿子罗啸春。”

        中年男人听了以后,若有所思,然后笑了笑。老者倒是抢在前面,站起了身,一把拉住了罗啸春的手先开了腔:“诶哟,罗家大公子的儿子啊!真是一代更比一代强!”然后指着罗啸春对那中年男人说道:“真的,你看看!比他爸年轻的时候强多了不是?”

        “嗯,不错。比罗颖义身上少一股子精明,但是多了几份潇洒。”中年男人喝了口水,看了看罗啸春,“怎么,春风,还认不认识我了?”

        一提罗啸春的乳名“春风”,罗啸春看着这中年男人更是有些心虚,记忆力似乎真的对着人没有印象了。罗啸春诚实地摇了摇头。

        “罢了。”中年男人淡然地说道:“十来年没什么交情了,也难怪不认识。”

        正说着,罗颖义和戴朝宇也进了包厢。坐在木椅上的中年男人见了罗颖义,眼睛睁大了几分,但是并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站起了身,罗颖义也没说什么,礼节性地点了点头。戴朝宇倒是屋子里表现的最自然的,他脱下了那件深紫色毛呢大衣,跟老者和中年男人都大了招呼:“廖老师也来了。王老师您先坐这,估计宋院长、金老师、方老师他们待会儿也都过来了。”

        “呵呵,没事,我跟小廖在这喝点茶暖暖身子。”被称为“王老师”的老者说道。

        “嗯,徐老师呢?”戴朝宇接着问道。

        “徐老师在小金子的车上呢。估计也该到了吧我是跟着小廖的车子来的。”提到金鑫南,“王老师”的脸上似乎有些不太痛快,但转而看了看一直不说话的罗颖义和姓廖的中年男人,王老师又说道:“朝宇啊,我记得他俩都是你的老师吧。”

        “对啊,罗老师是我本科第三年第四年时候的老师,也是我硕士时候的老师。后来读博的时候,我跟随的是廖老师。”

        “哎呀,真好。”老者说道。

        罗啸春一听就直到面前这两位是谁了:那位老者,就是在中国现在比较权威的经济学、商学方面的学者,中华管理学院的副院长王丘文教授;而那位中年人,他就是自己爷爷弟子里最小的那位廖青叔叔。罗啸春自己在小时候应该确实是见过他的,只不过那还是罗啸春在燕幽大学家属幼儿园的时候的事情了。因为刘辅州的事情,再加上,按照自己父亲的说法,是金鑫南在里面从中作梗,因此廖青逐渐地跟罗颖义的关系慢慢冷淡下来,而自打爷爷罗秋平去世之后,廖青跟自己家里也在没什么交情了。

        但即使这样,在一阵相对尴尬的安静过后,廖青还是先说话了:“师兄,你儿子看起来可比你年轻时候强多了。”

        “那可不,”罗颖义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的儿子,本来就应该比我强。”

        两个人的简短对话,倒是给王丘文老师听得不禁乐起来,但是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依旧是那么得冷淡。在一旁来回看了俩人半天的戴朝宇脸上好不尴尬,想了想赶紧挪了三个木椅子摆在,对着俩人摊开手:“来,两位老师,先坐。春风你也来,等金老师他们到了咱们再上桌。”

        一提起金鑫南,罗颖义和廖青两个人又不约而同地低下头,罗颖义眼神与嘴角的微微抽动,廖青则更是撇了撇嘴。接着廖青回到自己座位旁,端起了刚才自己的那杯茶,兀自坐到了王丘文的右手边。罗颖义看了他两眼,自己走到了原本廖青的位置上坐着。罗啸春似乎好久都没看到罗颖义有这么大情绪,心头火起却要不断地忍着,也有点不知所措。戴朝宇尴尬地对着罗啸春笑了笑,示意罗啸春坐在自己父亲身边,接着自己挪了椅子,背对着门口,面冲着几个人坐下。

        经过了这么好一会儿,这几个人的屁股总算是坐稳了。王丘文看着这几个人,勉强地笑了笑。罗啸春读着这个老先生的表情,估计这位活了大概七十多年的学术泰斗应该是看明白了这几个人的关系,但也不好直接说什么。老先生想了想,开口仍是先跟罗颖义夸赞着罗啸春:“颖义,你家公子真不错啊,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罗家门第依旧是光耀。小朋友现在在做什么?那个学校念书呢?”

        “他早就从学校毕业了。呵呵,今年都快三十了。”罗颖义对着王先生笑了笑,又看着罗啸春。

        罗啸春会意,坐直了身子对着王丘文说道:“我现在已经工作了。之前是在加拿大上的大学。”

        “哦。”王丘文点点头,笑着又问道:“在哪里工作?”

        “gm证券。”

        “诶,好地方啊。”王丘文眯着眼睛,欣赏地看着罗啸春,对罗颖义说道:“行啊,颖义,你看看你有这么个好儿子,你这辈子也知足了。哎呀,老罗教授可以啊,自己有这么好的学生、儿子、孙子,自己儿子和学生的学生也不错。而且今天大家都能坐在这,一起喝喝茶聊聊天,何尝不是一种幸事呢?”

        “唉,王老先生,我不能算数的。我也就是跟着两位老师沾沾光而已。”戴朝宇摆了摆手,连忙陪笑说道。

        王丘文看着戴朝宇,收起了笑容,却也点了点头。想了想,王丘文才问道:“朝宇啊,最近是不是有人为难你啊?我今天上午问你说,你不是在商学院当党委书记当的好好的么,怎么跑到哲学系去了,你在那左顾而言他,三缄其口。你现在,反正这儿都是自家人,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戴朝宇一边来回看着罗颖义和廖青,一边对王丘文说道:“王老师啊,您这个就别问了。我去哪工作也是学校安排,我听学校的意思就可以了。反正去哪我都是要讲课的。呵呵,刚才我来的时候跟罗老师也这么说的,做学问么,在哪不是做?您看像以前,您来咱们燕幽大学、或者我之前跟您去bj去深圳的时候,我这边跟您开着会听着报告,那边我还得赶紧找人安排工作的事情,根本照顾不过来。现在我到了哲学这边,教学方面的事情还不用我操心,我到哲学的两年还写了两篇论文,还都发表了,照我以前根本没这时间啊。”

        “两年才写两篇啊?不应该这么慢啊朝宇。”廖青听了,一边喝着茶一边说道。这句突兀的话,给王丘文弄得有点愣。

        戴朝宇却笑了,对王丘文说道:“哈哈哈,王老师,您不知道,之前我在廖老师手下读研的时候,廖老师给我开题,让我一年写两篇呐。”

        “要求这么严啊,小廖?”王丘文叹了口气道:“唉,确实,这是你们学校的事情我并不适合说三道四。但是朝宇其实挺有能力的,也挺出色的。你对于学术的这个态度,我很欣赏。”王丘文说罢,看着一边低头不语的罗颖义,另一边只顾着喝茶的廖青,伸出手拍了拍两人的手背:“我说你俩,朝宇好歹是你俩的学生,以后在学校里的事情,你俩可得好好干预一下。自己的学生被人欺负了,不心疼啊?”

        罗颖义看了看廖青,又看了看王丘文,不说话,只是点头笑笑。

        而廖青端着茶杯,抬起头看着戴朝宇,表情很是严肃:“我也没有办法的。否则我为什么这么长时间,只是在学校挂职而只讲课呢。”

        “你之前都很少参加学术论坛呢?今天在会场看你坐在后面,我还以为我眼睛花了看错了。”罗颖义斜过了头,盯着廖青,“而且哪怕是有业界再大的泰斗大腕儿,你都很少出来跟人聚餐。除了平时讲课,你都很少在学校,老长时间我都以为你已经不在咱们燕幽了。所以你今天这是过来干什么?”

        廖青放下茶杯,也突然笑了起来:“哈哈,别这么说。我很多事情,就算是师兄你也是不知道的。我偶尔也是会参加参加休闲社交的。别把我想的跟古代的贤人隐士一样。”

        话正说着,包厢的门也被服务员打开了,紧接着走廊里热闹了起来。王丘文见了,适时地站了起身,出去迎一迎马上过来的其他客人,戴朝宇也不动声色地跟在了王丘文身后。包间里只剩下廖青、罗颖义和罗啸春。罗颖义依然盯着廖青,继续说道:

        “不对。小青啊,别搁这儿唬你师哥。依你的性子,从来不做那些你认为没意义的事情。我听说你最近也在跟校领导干部委员会的人不断地接触,所以你肯定是有目的的。你到底要干什么?”

        “师兄啊,别把大家都想的那么有野心。年纪大了,我也是五十出头的人了,趁现在,我要是不好好跟人接触接触,我老了怎么办?总得罪人,谁能返聘我来讲课?退休金谁给发?拙荆去世的早,女儿又去了澳洲,而且她早晚要嫁人的。我可不想到老了,成天在大院里一个人晃悠,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廖青也睁大了眼睛,看着罗颖义,冲着罗啸春扬了扬头:“师兄,你我岁数都大了,而且当着孩子的面,有些事儿,能在肚子里藏着就藏着吧。”

        这时候两个外校访问团以及金鑫南一行人已经来到了门口,罗颖义板着脸,看到屋子里的人马上多了起来,也没再说什么,连忙去跟各个专家学者打招呼。

        “嗬!你来的可比我早啊!”金鑫南看到了罗颖义之后,开口对着罗颖义说道。

        罗颖义瞟了一眼金鑫南,假作没听见他的话,招呼着罗啸春到他身边去,把罗啸春跟其他教授和研究员依次介绍着自己的儿子。金鑫南盯着罗颖义的后脑勺,确实笑了笑,也没再纠缠,又抬起手对廖青招呼了两下:“哟,小青也在啊。今天可真是托了王教授的福啊!咱们哥仨,可是有年头没有一起吃饭了。”

        廖青见了金鑫南,却是一概刚才板着的脸,嘴上挂着几丝微笑,双手插着裤兜站在金鑫南面前:“大师兄这几年发福了,日子过的挺辉煌的吧。”

        “哈哈哈,这话怎么说的呢?”

        金鑫南这话说完,罗颖义反而回过头,先看看廖青,又厌恶地扫了两眼身后的金鑫南。

        廖青放下茶杯,悠悠然迈了几步走到了金鑫南面前,眼睛眨也不眨地说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前几天我在《经济学人》杂志上,看到了中英贸易论坛关于对我国亚投行未来发展分析的一篇权威报告,业内评价很高,作者的署名里还有大师兄的名字。我和罗师兄咱们俩,熬到什么时候才能有您这样的造诣呢?”

        “造诣?哈哈哈我说小青,你这是真心夸我还是要捧杀我啊?”金鑫南嘴上笑着,眼神却加了几分小心与疑惑:“从小你就愿意这么说话,老了老了还这样?”

        廖青没理会,反倒是继续问了个问题:“呵呵以金师兄这样的经济学名家,已经是‘院士’级别了,名望也在、学术水平也在,别说我们中国的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国土,就算是您随便到一个国家去,也是一个角色。您说您已经在世界上有一席之地了,干嘛偏偏非要回到燕幽大学这么个芝麻大的地方来,跟咱们这帮小角色分一杯羹呢?”

        这个问题,其实也是罗啸春心里的一直以来的问题,或许也是罗颖义心里的问题,但估计父亲罗颖义也没有去好好考虑过。

        “我啊呵呵,我再过五年就七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啊,我可不想继续奔波了。”金鑫南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透着一丝让罗啸春很是厌恶的狡诈,可他说完这句话,眼神却也突然暗淡了下来,眉毛皱着,看了看罗颖义和廖青,满是肥肉的脸上,竟然流露出几许颓唐:“年轻的时候心气高、志气旺,总想着把世界当成舞台,但没想到,这么些年慢慢地,却发现自己有些事越来越力不从心了咱们仨,一个个的,都老了啊。”

        “您这话说的,可真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想当初我们师兄弟四人,除了刘师兄遭遇祸事早已作古,现在就数您金鑫南师兄过的最是潇洒”,廖青说道,“政商要人把您奉为座上宾,您频频出入各大学府,豪车开着、美酒喝着,谁不把您当作榜样呢?再其次就是罗师兄,虽然不像金师兄一样名震四方,但也是学校里一方中流砥柱,而且有美眷相伴,贤伉俪风风雨雨几十载、羡煞仙人——呵呵,春风还不知道吧?我记得当年嫂子年轻的时候,可是医学院的校花啊,跟罗师兄当年也是郎才女貌一般的眷侣——现在罗师兄的儿子又这么一表人才,何尝不让人羡慕呢?”

        “伶牙俐齿!这么些年不见,依旧是伶牙俐齿!”金鑫南指了指廖青,看了看罗颖义。罗颖义的脸上倒是更加难堪了:“别扯那个了。你呢?看着跟闲云野鹤一般,也没少收获名声。大家彼此彼此,说这些干嘛?”

        “扯远了。”廖青又笑了笑,“不过刚才金师兄给我的答案,我可不满意。您说你是准备告老还乡,可是外面的世界哪里又不比盛兴好呢?我听说,金师兄好像在昆明是有一处豪宅呢?一层就是五居室,一共三层楼,甚是气派。那么大的房子放着不住,会盛兴来干嘛呢?”

        “你这是从哪听说的?”金鑫南说话的语气突然急促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廖青。

        “就是之前有小道消息么。有人扒著名影星豪宅的时候拍了一张,结果马上有人辟谣,随即就说那栋是你的,就挨着王氏兄弟豪宅边上,还有人扒出了你跟电影圈几个著名投资人的合影。我就是问问,师兄你激动个啥?”廖青的语气很平静又很笃定,金鑫南呼吸的频率突然紧张了起来。

        眼看着金鑫南额头上都冒了冷汗,但是他一转头,又变得镇定自若起来,异常轻松地笑了笑:“呵呵,我说我的好师弟啊,你说你平时没事干点什么不好,去看八卦新闻?那些新闻里说话有准么?我是跟几个拍电影的朋友一起照过相又怎么样呢?我一年能去yn几回啊?呵呵,真是把你给闲的”金鑫南说完,不给廖青任何再说话的机会,转身对着王丘文说道:“来,王老师,大家都饿了,也别干在这站着聊天吧,各位都入座,让服务员赶快上菜吧。他们这的葱烧海参,最顶尖的辽参,最棒的鲁菜厨子,这口味我可是得有四五年没吃到了。”

        除了王丘文,整个包间里最有身份的就数金鑫南了。他一发话,包间里便安静了下来。

        “那好,诸位全都入席落座吧。哈哈哈,我也想尝尝这儿的海鲜到底怎么样。”王丘文大方地笑着说着。随即罗颖义和廖青一前一后,连指引带半搀扶地把身边的王丘文请上了餐桌的首席。

        “想吃辽参正好,早知道王老先生要到咱们盛兴来,燕幽大学蓬荜生辉。我让人今天正好送来的刚从鲲城捕来的海参,正是新鲜。您也可以尝尝这儿的煨鲍鱼和燕窝,对身体很补的。”罗颖义说道。

        “唉,小罗啊,”王丘文摆摆手说道,“鲍鱼什么的就算了呵呵,给大家一起尝尝鲜倒还可以。我这人,别人从来都说我是八旗子弟的外表、跑洋车的饭辙——没办法,年轻时候就这样,我这人,呵呵,向来口味糙。之前听你们说要一起吃个饭,我也是早早就做了功课的——来东北地方,就得吃东北菜嘛!”

        “那您想吃什么?”金鑫南坐下了之后,不断地把玩着手里的手机。他的手机看起来是定制的,钢琴漆面,鳄鱼皮的手机套,home键上面似乎还镶了个蓝宝石。

        “嗯来个铁锅炖鱼吧?再来一个酸菜排骨炖血肠。”

        王丘文这句话倒是给一桌人所有人都弄蒙了,要知道老先生在当今国内的经济学界已经是被举到神坛上的人物了,没想到要吃的东西居然这么朴素。

        “您就吃这个?”在一旁不太愿意跟别人有太多交流的廖青都有点疑惑了,“王副院长,您还是听罗老师和朝宇他们的安排吧。确实都是好东西。”

        “我吃那么多好东西干嘛啊?哈哈,我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吃那些好东西,那都是浪费喽。”王丘文说道,“我是客人,就依我的吧。”

        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戴朝宇马上站起了身,招呼了服务员加了这两道菜。

        在一旁最没有存在感的罗啸春,看着这一桌子的名师名家,包括自己的父亲罗颖义、坐在旁边一声不吭的廖青叔叔,还有那个威风凛凛嚣张跋扈的金鑫南大大,心中突然倒是想笑。王老先生什么样的人物,虽说是自己爷爷罗秋平的后辈,但毕竟也是老四九城出来的雅士,今天的中上等阶层四五十岁主流的口味,王老先生估计早就吃个遍了,又有什么好惊奇的。但再仔细想想,自己已经多年没有回国了,大人们之间、或者是他们那代人之间的交流方式、相互之间相互作用的方式不就是这样的么?一直都没有变,只是自己陌生了,或者,是自己这一代人的社交方式改变了,他才会觉得不舒服,才会觉得可笑而已。

        不一会儿,酸菜排骨血肠端上来了,铁锅炖鲤鱼端上来了,煨鲍鱼也端上来了,燕窝盛放在小碗里摆在了每个人面前,中间还摆着三道炒菜两道凉菜和一大碗牛肉莼菜羹。嗅着鲍鱼和燕窝的味道,众人早已是食指大动,而这时候的王丘文却不管不顾地转着桌子上的玻璃台,把那盆炖酸菜移到了自己面前,自己先盛了一碗酸菜汤。“哈哈,老朽对不住各位了!我先来口酸菜,开开胃!”王丘文脸上似孩子一般无邪地笑着,吐了吐舌头,拿起瓷勺舀着雪白的汤水往嘴里送,闭着眼睛抿了下去,又一口咽下,然后伸出了大拇指赞道:“嗯,香!”

        戴朝宇看着王老师笑了笑,“王老师是不是饿了?那好,我就说两句大家就开动吧。要不然回去了跟自己学校说,燕幽大学给老师们饿着了,我可担不起这责任哟!”

        “要说快说吧,朝宇。我可是等不及了!”王丘文咧着嘴笑着,又盛了一碗汤。热汤的雾气都喷到了眼镜片上他也不在意。

        已经从商学院调职到哲学系的戴朝宇,名义上是这桌菜的组织者,也仍然是这次学术论坛的承办方负责人,他站起了身,概括地讲了两句话,说白了也就是这次围绕大学生创业大赛,以及全国商学院的企业模拟竞争竞赛研究的活动结果主题。罗啸春对此一无所知,也无心去听中间的具体内容,他侧目看着在一旁喝汤喝的津津有味、但听着戴朝宇说话时仍然专注的王丘文,以及他手里的那碗汤。看着酸菜汤,罗啸春突然又想起了自己高中时候的一件事,一件也是跟兰芳菲有关的事情。

        那是高一时候的冬天,班级里有人组织去春都冬游,一共十八个人。在那个时候,罗啸春和兰芳菲还并不是很熟。

        到了春都火车站,不曾想兰芳菲在火车上觉得又饿又冷,就吃了碗火车上卖的热汤面,结果到站了以后就闹了肚子。

        “兰芳菲,兰芳菲呢?”班长叫到。

        “她去厕所了。估计是刚才那碗面吃坏了肚子。”当时班里跟兰芳菲关系最好的许文琪说道。

        “唉能不能快点?咱们得赶公车呢!去电影城的公交特别难挤上去。现在跑步到车站还来得及!要是错过了这趟车,可就不一定啥时候能赶上了!”

        “你们再等一会她不行么?”许文琪焦虑又不服地说:“再说了,你们要不要那么着急啊?为什么非得是今天去电影城?”

        “之前咱们不是商量好的么?”班长似乎很不讲情面,“我们可得是按照活动行程安排一点一点来的。像左立民和刘娇娇他们几个,如果晚回家一天可是会挨家里人骂的。”

        “对啊,”钟越韬说道,“而且我之前就看新闻了,今天好像是有历史专题活动,能看到三八年的老片子《蜜月快车》呢!老早我就听老人们说李香兰漂亮,我也没见过。要不是赶上纪念中日友好,再加上历史教育,放在以前,不用说太早,就往前十年,这种片子也不能放啊?我倒是想看看她在电影里什么样,而且我还真想看看那个年代的小rb拍的电影是啥样的?”

        “呵呵,就你有电影梦!看侵略分子拍的电影你还有理了?”许文琪嘟着嘴看着钟越韬,“我不管,我要在这等着我们家菲菲。”

        “那怎么行?火车站的人这么乱,万一遇上了坏人,你们俩小女生应付得过来么?”

        “算了吧。”在一旁的罗啸春说道,“我在这跟许文琪一起等兰芳菲吧。你们就赶紧去赶车。反正我对电影兴趣不大,更不是很爱看黑白片。”

        经过一阵切磋讨论之后,班长决定让罗啸春留在了火车站:“那这么着,既然你们不去了,那咱们就找个地方。中午的时候咱们就在胜利公园那儿碰头怎么样?据说在那开了一家肯德基,我们中午就吃西餐炸鸡好了。”

        “好。”罗啸春点了点头。班长和钟越韬一行人离开了火车站。钟越韬离开的时候,还故意白了许文琪一眼。

        罗啸春和许文琪来到了洗手间前面的长椅上坐着,罗啸春想了想,还煞有介事地从自己的背包里找出了之前从家里带的一把水果刀藏在自己登山棉衣的里怀,以备不时之需。罗啸春跟许文琪的关系也没有那么亲密,所以俩人一边怀里抱着自己的背包,看着兰芳菲的行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没过一会儿,兰芳菲拖着极度疲惫的身体,满脸是汗地从洗手间里出来了。

        “怎么了?你还好吧?”罗啸春问道。

        兰芳菲低着头,看都不敢看罗啸春一眼。她想了想,凑到了许文琪耳边低语了一会儿。许文琪旋即对罗啸春说道:“罗啸春同学,你能不能稍微离我们远一点?”

        “怎么了?”罗啸春被许文琪这一句话弄得有点不明就里。

        “哎呀,你这人怎么跟个木头似的?女孩子之间有些话男生不能听的!”许文琪厉声说到。

        罗啸春没办法,让出了自己的座位,到候车时间表前逛了一会儿。就看兰芳菲的脸色不是很好,跟许文琪说了几句话之后,又连忙跑进厕所。

        罗啸春见状,又连忙回到了长椅前,对许文琪问道:“她怎么了,没事吧?”

        “唉,祸不单行。刚才确实是吃热汤面吃坏了肚子,而且她还来了‘那个’了?”

        “‘那个’?‘那个’是啥?”

        “哎呀!‘那个’就是‘那个’!你还问”在班里一项性格张狂的许文琪,脸上也羞红了。

        其实也不用许文琪多解释,在罗啸春刚问完“那个是啥”之后,他就看到了塑料座椅上,留下了两滴血迹,看来兰芳菲是月经来潮。兰芳菲是南方姑娘,在东北没多少冷的概念,以为南方的湿冷比北方的干冷厉害得多,所以尽管已经眼看着就到了三九节气,但她的裤子应该还很薄,所以经血能透出来不说,肯定冻得她更是难受,她才想着在车上吃点暖和的东西缓一缓,结果未曾想火车上的东西也应该不是很干净,所以现在便腹泻的厉害。

        “那我怎么办,我能帮上啥忙么?”

        “我包里带了些止泻药,但是这肯定不够她受的。你能去买两样东西么?”

        “什么?”

        “止痛片和卫生巾。”

        罗啸春听了,有些发懵。

        “你愣在这干嘛呀?还不赶紧去!”许文琪说着,背上了自己的包以后,又把兰芳菲的背包跨在了胸前,“快去吧!我去看看菲菲。”

        罗啸春看着许文琪进了洗手间,自己却不知所措。止痛片倒还好,卫生巾这东西,自己毕竟是个男生,怎么好意思买那个?

        但想起刚才兰芳菲那张俏丽却没有一点血色的脸,罗啸春不禁心疼起来。做了几秒钟的心理斗争之后,罗啸春从衣袋里扯出一张手纸,擦干净了椅子面上的血迹,背上了背包,去了火车站外面的小药店。

        从药店里出来,拿着装着卫生巾和止痛片的塑料袋,再加上药店阿姨刚才看着自己的异样眼光,罗啸春的脸也是通红的。他一步一步地回了候车大厅,看到了一个买衣服的摊位,他又停下了。

        等到兰芳菲被许文琪再次搀扶着从洗手间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了在座位上坐着的罗啸春手里多了三样东西,一包卫生巾、一瓶女性用经期止痛片,还有一条土灰色的,看起来很臃肿的软棉裤。

        “来,正好。你俩把东西放着吧,我看着。兰芳菲同学,我看你的裤子穿的也太薄了这个颜色虽然不太好看,但起码穿在身上暖和。还有这个,给。”说着,罗啸春把卫生巾和软棉裤一起递给了许文琪:“找个地方,把棉裤穿在里面吧,会舒服一些。”

        罗啸春说完,看着兰芳菲的眼睛。在这一刻兰芳菲的眼睛里似乎是湿了。

        等许文琪帮兰芳菲整理好,穿上了棉裤之后,罗啸春看了看手表,时间也不早了,如果从此时开始就往胜利公园那边赶路还来得及。

        可奈何,罗啸春偏偏是个路痴,而这两个女生既不会看地图,又不好意思跟人问路。

        “算了既然天这么冷,兰芳菲身体又不是很舒服,咱们找一个地方休息一下,然后我们打车过去吧。我付车钱。”

        于是,他们便找了街边的一家看起来很干净的小菜馆休息了一会儿。准备点东西的时候,兰芳菲和许文琪才发现自己的钱包不见了,要么就是刚才在洗手间里掉了,要么就是被人偷了,而罗啸春的钱也已经花得七七八八的,还要留出等一会儿搭出租车的钱。最后狠下心,罗啸春只点了一份猪肉炖排骨,给两个女生吃,自己只喝汤。

        这整个过程里,兰芳菲都在害羞地注视着罗啸春,罗啸春时不时地看看兰芳菲,不住地问候着她身体有没有恢复,但是自己却也不敢看她。而不知道是酸菜排骨汤的作用,还是止痛药或者那条棉裤的作用,到了下午,兰芳菲的脸上恢复了红润,身体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哎,小朋友怎么不吃呢?”王丘文教授一边嚼着嘴里的鱼肉,一边对罗啸春说道,“心里有事情啊?”

        “呵呵,我我刚才在想工作的事情呢。”罗啸春才回过神来,搪塞说道。

        “年轻人,别管多大的事儿,面对一桌佳肴美味,可不能辜负啊!来,吃个鲍鱼。”

        “哈哈!谢谢王老先生,您说的真对”

        似乎那次,才是兰芳菲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对罗啸春笑,而不是两个人第一次在学校见面,或者是后来帮着她买饭,体育课上把校服给她系在腰上——呵呵,天哪,怎么每次兰芳菲难以启齿的时候,自己都会遇到呢?但好像也就是从那天以后,罗啸春突然发现,自己喜欢上了兰芳菲。

        想到这里,罗啸春不禁拿出了手机,他突然想给兰芳菲发一条信息。但他把手机锁屏解开,打开了app点开了和兰芳菲的对话框之后,他有不禁迟疑。最后还是把手机继续锁了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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