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6
等罗啸春和兰芳菲走进茶室的时候,罗冬雪正伏在桌上写着作业,左手还时不时捏起一片通红油亮的烧腊肉片放进嘴里,而罗夏至正把身子侧着,整个倚在沙发靠背上,拿着电话捂着嘴跟人别人说着什么。
“哦,他们一定都到了。”罗啸春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帮着兰芳菲推着门,等兰芳菲走了进去,罗啸春自己也跟了上去,马上走在到了兰芳菲的前面,带着她来到罗夏至的桌子旁边。
“哥。”罗冬雪抬起头看到了罗啸春,站起身来笑着打了个招呼。而罗夏至早就看到了罗啸春,电话却仍没停下来:“等你那边有事情了再跟我说。明白明白我先不说我这边来人了。好的过两天我在找你。”
等罗夏至刚放下电话,罗啸春马上对罗夏至问道:“怎么,又忙活你的那些‘生意’呢?”
“啊,哈哈,”罗夏至咳嗽了两声,吱吱唔唔地说道:“刚才我一个客户给我打电话来。”
“什么客户啊?”罗啸春抬了一下眉毛笑笑:“尾号7086那个?”
罗夏至听啸春提到了这个号码,心里一惊,转瞬间表情又变成一副乐哈哈的样子:“唉!不是那单生意早就结束了那都啥时候的事儿了。”
“你呀,一天天的”罗啸春摇了摇头,抬掌端起分别指着夏至和冬雪说道:“我来介绍一下,这个是我二弟弟罗夏至;这个是我家老小罗冬雪——这没几天,我家这哥四个全被你见了个遍。”
“嘻嘻,诶不对,秋意不能算。我俩早就见过了。”兰芳菲笑着说道。
罗啸春看着夏至和冬雪,又对他俩说道:“这位是兰芳菲,我的高中同学。”
“芳菲姐,又见面了。”罗夏至伸出手跟兰芳菲礼貌性的握了握,在旁门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罗冬雪,上来就说到:“嫂子,来,我跟你换个位置,你和我大哥坐一侧吧。”
“嫂子”二字一说出来,其他三个人全都懵了。
“什么‘嫂子’你个臭小子!别瞎叫!”罗夏至放下兰芳菲的手,一把将罗冬雪拽到了自己身边,“赶紧给人赔礼道歉,叫‘姐姐’!”
“我错了姐姐,我真以为不好意思!”罗冬雪用着真挚的目光看着兰芳菲,还鞠了个躬。
“你们俩啊!”罗啸春分别用手指点了点夏至和冬雪的脑门,看着兰芳菲,一时之间也不好发作,只能问了句:“我说,秋意是不是跟你们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她就说,你家的豆浆很好喝”罗夏至说完,憋着笑看着罗啸春。
“我就知道这臭丫头,从小到大嘴上就没个把门儿的!”
“诶,大哥,你这话真说错了!”罗夏至双手理了理腰带,一掐腰说道:“那小丫头片子对谁都是十足的保密,唯独跟我们哥俩,那可是情报共享啊。咱们仨可是联盟!”
听着啸春和夏至两兄弟的对话,兰芳菲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惊也不是喜也不是,她用惶然和期盼的目光看了看罗啸春,见他半天不说话,又转头忍俊不禁地看着罗冬雪,摸了摸罗冬雪的脑袋:“没事,姐姐不在意。小家伙挺可爱的啊。”
罗冬雪受宠若惊地点了点头,抬起眼睛偷着看了一下罗啸春,发现罗啸春虽然没说什么话,却仍旧不禁注视这兰芳菲的眼睛和嘴巴,罗冬雪低着头不禁歪着嘴角笑着,然后把自己的作业本、教材、烧腊、饮料全都拽到了另一侧。等罗冬雪坐下,桌子上那盏明亮的吊灯照在罗冬雪的脸上的时候,罗啸春和兰芳菲才发现,冬雪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左颧骨部已经肿得像婴儿的拳头。
“说说吧,你俩怎么住一起了?”罗夏至笑着看着罗啸春和兰芳菲,“我当初跟那个老刘说道这房子的时候,可没说要住两个人啊?”
“别打岔!”罗啸春瞪了一眼罗夏至,“今天不是来聊小冬冬的事情的么?”说着,罗啸春探过去半个身子,看着罗冬雪的脸:“jesus!冬冬,”罗啸春低吟着叫了声,“你这是怎么别动!让我看看!怎么伤成这个样子!”仔细一端详,罗冬雪脸上不禁有淤青,脖子上也是印下了青色的手印,嘴角还有点撕裂的伤痕。
“别看了,哥,我没事儿”罗冬雪气馁地躲闪着。
罗啸春抽回了身子,端坐着拿起了菜单,又不禁抬头看着罗夏至:“你怎么不带他去医院呢?”然后便按下服务铃,招呼服务员点单。
“去了啊!大夫就给伤了点药,然后就让回家慢慢养。”罗夏至一手环抱在胸前,一手摸着下巴说道:“我刚刚还让服务生弄了个冰袋给他敷上呢。”
“怎么回事呀?”兰芳菲关切地看着罗冬雪,“这是被谁欺负了么?”
“哈!要我说芳菲姐怎么是个大好人呢?——还他被谁欺负?你俩可别瞧他这副可怜样儿,你知道人家那孩子被打成什么样了么?当时就直接送医院了——打折了人家一根肋骨,还有中度脑震荡,那孩子脸上的上跟咱们家这小祖宗比起来,真是有过之无不及。要不是我赶紧让扑克让我们公司给我送来些现金赔了钱,那家家长肯定就不让我走出他们教室门了。”
“哼,他活该!”罗冬雪在一旁默默地听着,突然展露出满身怒不可遏来,“要我说二哥你都不应该付钱要不是于若冰拦着,我非得给他打个半死!”
兰芳菲似乎被罗冬雪的表情震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再看看罗啸春,他此时此刻满眼都是对罗冬雪的担心和不解。
“乖宝儿,你歇了吧,啊!”罗夏至也忍不住了,稍稍发起火来:“就你那打架的方法,人家现在已经差不多半死了!”罗夏至摇了摇头,对罗啸春与兰芳菲无奈道:“对方是赤手空拳,这小子手里攥着半拉砖头往那孩子身上使劲儿敲!”
罗啸春听罢,缓缓地转过头,严厉地看着罗冬雪,缓缓说道:“冬冬,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了?这可不是好苗头啊!男生打架归打架,可毕竟是同班同学一场,有什么大仇至于下这么狠的手?告诉你,再这样的话别说我们这些当哥哥批评你,你这样是要负法律责任的,知道吗?”罗冬雪心有不甘,他抬头看了大哥啸春一眼,又不敢直视罗啸春那凌厉的目光,只能低下头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罗啸春看着罗冬雪懈了气,又看了看罗夏至。
服务员端上了饮料和点心,兰芳菲拿起那一小碗桂花布丁,用小勺舀着送进嘴里,还挖出一块来,直接送到了罗啸春的嘴边,罗啸春来不及拒绝,一张嘴,一勺布丁就被送到了嘴里。罗夏至看了他们俩一眼,想了想转过头,扫了一眼冬雪,又对啸春笑了笑:“看看,他还是听你的。你离开这几年,我跟这小子和那个臭丫头片子俩人真是”
“好意思说呢?”罗啸春眯着眼睛看着夏至,往冬雪的方向甩了甩头:“他该不会是跟你学的吧?”
“我这”罗夏至不禁叹了口气,斜着眼看着兰芳菲,想了想还是扬了一调说道:“我就这么跟你说吧打我进打我从学校出来之后,我就没见过这么打架的。”
“行了,不聊你的事儿了。”罗啸春摆了摆手,又对着罗冬雪问道:“你小子,为什么给人打成那样啊?说说吧。”
罗冬雪低着头装着做课堂笔记的样子,可是手里却一个笔画没动。
“别装了!跟我你还这样。”罗啸春说道,“你二哥把我找来,也是想想怎么跟你爸说这事儿,毕竟他出差之前,是把你交给你二霜哥的,然后今天早上还跟我打了个招呼。就冲你爸那脾气,还不得往死里骂你?”
“我爸早就不管我了。”罗冬雪平静地看着作业本,手里攥着笔一动不动。他想了想,又说道:“他成天就是在外面忙工作,那还有心思管我?”
望着罗冬雪这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罗夏至是真没辙了。罗啸春仍然注视着罗冬雪,嗓子里有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算是他不管你,看到你现在的这个样子,他还是会心疼吧?”坐在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吃着东西的兰芳菲,突然很正式地看着罗冬雪。罗冬雪听了,不禁抬起头。
兰芳菲看着罗冬雪笑了笑,咽下布丁,顿了顿说道:“姐姐从小就不是在父母身边长大的,姆妈和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没过几年,姆妈去世了,父亲因为去外地做生意,也把我抛下了。我是跟着奶奶长大的,我早对父亲没了感情。不过我初中有一次食物中毒高烧不退,父亲还是千里迢迢从外地跑去医院里看了我。那时候我才知道,他在外面跟别的女人组成了家庭,而且过得还很好,但当时,那些事情似乎都不重要了,因为在我腹痛难忍、脑袋烧得胀痛的时候,我还是看到了他看我的眼神里看到了父亲对子女的怜惜。”
罗冬雪呆呆地看着兰芳菲,夏至有些惊讶,啸春则是懵了。罗啸春虽然跟兰芳菲认识了好多年,之前高中的时候还暗恋过她好多年,但他对兰芳菲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只是之前听过她说自己住在奶奶家而已;这一次,兰芳菲大方地把自己的经历说了出来,让罗啸春感叹兰芳菲与自己的弟弟的家境如此相似的同时,也让罗啸春不由自主地为她心疼。
兰芳菲确实很释怀地笑了笑,又说道:“可能姐姐说的故事并不那么好,但我想说的是,你的爸爸应该是爱你的,况且你比姐姐幸运,你还有哥哥和姐姐。在你身上,看到了姐姐像你这么大时候的那种固执,和企图把所有人都离得远远地的那种孤僻,哪怕是跟你的两个哥哥。你们家里的几个我现在是都见过了,你的两个哥哥和那个姐姐都是很好的人。有关心你的人、爱你的人,不让他们担心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自己高兴的事情和难过的事情都和他们分享,不是吗?”
罗冬雪迟疑了一下,想了想说道:“姚梦晨今天在供销社里骂张心妍是‘绿茶女表’,蒯长林帮着骂,而且说了一大堆更难听的,给她骂哭了姚梦晨就算了可蒯长林一个男生还说的那么恶心,我看不过去”
“得嘞!”罗夏至叫了一声,然后笑着看着罗啸春和兰芳菲,几个人相互对视,然后齐齐看向罗冬雪。
“结案了。”罗啸春喝了口蜂蜜茉莉花茶,然后得意地吹着茶水表面的花瓣。
“怎么样?我这切合自身设计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手段还行吧?”兰芳菲用胳膊肘撞了撞罗啸春的肩膀。罗啸春“嗯”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着罗冬雪点了点头。
“女士们先生们,这是一个俩男生为了各自暗恋的女生拼死拼活的故事。情节太单薄,不过过后留下的伤可真是太精彩了。”罗夏至也点了点头看着罗冬雪,“行啊,小子,恋爱了哈?”
“我不是”
“你敢说你不喜欢那个叫张心妍的女生?你二哥我今天可看见了,就那扎俩小辫儿的女生吧?你进教室被你班班主任批的时候,我还看见了她一脸的担心。别说,小子,你眼光不错。别着急啊,有戏!有戏!哈哈!”
罗冬雪摇了摇头,无奈把双手捂在了眼前。
还真就被罗夏至说着了,罗冬雪心想。而且不仅是自己对张心妍的心思,蒯长林和姚梦晨的的事情也被猜中了。这个蒯长林就是罗冬雪班上“五大天王”之一,相貌一般,人长得五大三粗的,身上有股子野脾气。平时罗冬雪跟他不怎么打照面,见了面最多相互点个头打个哈哈就擦肩而过了。在转到罗冬雪班上之前就对姚梦晨有意思,姚梦晨这个女生也不是什么优等生,也知道这么个校园“小霸王”蒯长林在追自己,可就是对蒯长林比较嫌弃。通过前一阵子被于若冰这个女魔头的“密集无差别摧残”,经常因为各种离奇的原因,总跟姚梦晨一起被放学后留在教室里做值日生;之前不搭噶这俩人,一来二去地居然还成了朋友。关于蒯长林暗恋姚梦晨这些事情,还是姚梦晨给罗冬雪说的。
“那这事儿我看算了,还是别跟四叔说了。”罗啸春想了想,对罗夏至问道:“对方那个叫什么林的孩子,医药费多少钱啊?大不了我再补点钱,然后就随便编个理由跟冬冬他爸说了得了。”
“那倒是不用,钱我这边都已经给完了,按照我们按照我们‘员工处理办法’给的。更何况我这又不差钱,大哥你就别管了。”罗夏至摆摆手说道。
兰芳菲在一边听得一头雾水,放开吸管,看着罗啸春问道:“什么是‘员工处理办法’啊?”这么一问,给罗啸春算是逗乐了。罗啸春看着在对面坐着尴尬不已的罗夏至,摆摆手笑了笑:“没事哈哈就是一种赔钱的方式,没什么。”
“哦。”兰芳菲看着罗冬雪,继续喝了口饮料,对着冬雪说道:“看看,你的两个哥哥对你挺不错的吧?”
罗冬雪看着兰芳菲,微微笑了出来,还没等他说话,罗啸春又严肃地说道:“不过冬冬,我跟你二哥虽然把这事儿给你想办法解决了,你二哥也替你拿了钱了,但这不代表我俩对你这种用暴力手段解决事情的方式表示赞同,知道么?我暂且不讨论你对那个小姑娘的心思,那是你自己的事情。冬冬,你差不多到了成年人的年龄了,有些事该明白了。男生是应该有血性,但大部分时候,用比较理性和智慧的方式处理事情,是更聪明的选择。”说着,他顿了顿,开怀地笑了笑,“嘿嘿,而且,会让一个男孩看起来更有魅力。往往会用和平方式处理事情的男生,要比一个成天只会喊打喊杀的男生更让女生觉得可靠。”
兰芳菲听了,也不禁笑了起来,拍了拍罗啸春的后背,“我说你啊,给你家小朋友教的都是什么啊?不怕他学坏啊?”
在一旁听出罗啸春话里有话的罗夏至,则是双手抱胸,酸溜溜地说了一句:“可不么?要不怎么说咱们老罗家,就大哥春风是情圣、最会泡妞呢?还泡到了芳菲姐这么漂亮温柔的女人。”
兰芳菲听了,心上一甜,脸颊瞬间绯红。
“你说什么呢”罗啸春抬手就是要抽巴掌的架势,让夏至和冬雪更是乐不可支。
笑了一会儿,罗冬雪坐直了身子,长吁一口气说道:“我明白,哥,你俩说道我其实都懂。今天我这也是一时生气才动了手”
“等人那孩子出院以后,给人赔个不是吧。和气生财么。”罗啸春说道。
“我知道了。而且就算是我不道歉,我们班主任于老师,也会想着法子逼着我道歉的”提到于若冰,罗冬雪的眼睛却又直了起来。
“可不是?”罗夏至看了看罗冬雪,对罗啸春和兰芳菲说道:“摊上这么个班主任,冬冬这孩子算是倒了楣喽!”
“怎么了?他的班主任很不好吗?”
“那倒不是”罗夏至摇了摇头,“他们班主任吧,今天我见了,跟你们二位差不多大,个子高、身材好、长得也挺漂亮,说话干练,而且通过跟她的谈话,我也感觉她挺负责任的。并且还真巧了!周五那天晚上,我在何莼的酒吧里还看见她了。”说到这里,罗冬雪突然抬起头看着夏至,自己来了兴致认真地听着。罗夏至看了一眼罗冬雪,继续说道:“当时我跟两个朋友一起去酒吧,然后那天晚上何莼的酒吧挺热闹的,临走的时候,我和另一个朋友看见这姐姐就坐在角落里、一个人一杯酒,也不跟别人说话,也不跟着high,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我那个朋友是日本人,说这个于若冰之前去过日本,在京都也不是东京哪个地方,待过一段时间。我那个朋友说,这女的应该是受过什么很大的刺激,在日本的时候,每天都是以泪洗面,根本不怎么笑,而现在”
罗夏至看了看罗冬雪,迟疑了一下,问了一句:“冬冬,要不你去别的地方玩一会儿?”
“干嘛啊?想把我支开?”罗冬雪警惕地说道:“你想说什么让青少年儿童不能听的话么?”
罗夏至叹了口气,丝毫没有开玩笑地意思:“那我要是讲了,你要是听了,第一,你可别被吓到,吓到了别往我身上赖;第二,你别拿这个事情到处说去。”
“你说吧。”罗冬雪看着夏至,好奇地问道,语气里却流露着些许焦虑。
“我那个日本朋友说完,我心里就一直记着了。今天下午我跟那个姓蒯的孩子和家长去完医院赔完钱之后,我不是让冬冬先去了另一家医院检查么?这工夫,我就找人去查了一下这个于若冰,后来顺道回家的时候,我又查了一下报纸——好在我家那老头子有搜集旧报纸的习惯,攒了好长时间,老妈怎么让他扔都没扔——不过这下还真就留了点有用的东西,”罗夏至说着,举起自己那杯珍珠奶茶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其他三人:“记得四年前,报纸上曝光的那个盛兴第一‘女魔头教师’的新闻么?”
“不记得了。”罗冬雪摇了摇头。啸春和兰芳菲更是一脸茫然。
“也对”罗夏至点了点头,“冬冬不用说了,四年前刚上初中,我估计肯定没怎么看本地民生新闻,净关注潘玮柏周杰伦新专辑了吧?大哥也不用说了,一直在国外。芳菲姐也在国外么?”
“我在美国。”兰芳菲看了一眼罗啸春。
“哦,行吧。”罗夏至摸了下鼻子,说道:“2011年快到年末的时候,咱们盛兴的三十中学,就是学生成天穿军装、军事化管理,在燕幽大学老校区旁边那个高中,发生了一个恶性案件。这新闻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我虽然刚进荣晨公司,但出租车公司那边的合同期还没到,我继续拉活的时候晚上看的报纸,收音机里也说了:一个年轻的班主任老师,在储藏间对一个男学生拳打脚踢,然后用学校的跳绳勒学生的脖子,反复勒了五次,每次都是等那学生快窒息的时候松开,等他缓过来又继续勒——这个班主任,就是冬冬现在的班主任于若冰。”
“啊?”三个人几乎同时发出一声惊叹。罗冬雪惶恐地思忖了一下,看着夏至:“这怎么听着跟武侠小说里的李莫愁一样?你不是故意吓唬我吧?我自己查过网上,网上除了她几年前获得过优秀教师奖的新闻以外,没其他的新闻啊?”
“是啊,这得有多大仇?成年人之间都不这样做呢,更何况是一个老师对自己的学生。”兰芳菲也说到。可是她的这个问题,在座没人能够回答。
罗夏至斜着眼睛看着冬雪,拿起自己的手机在屏幕上摁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放在了罗冬雪的面前:“你自己看吧。这是11年12月23号的新闻,盛兴市某高级中学教师于某,因涉嫌对学生故意伤害,被警方拘留。当时正好赶上圣诞节前后,而且正好是沈向林刚被省里面立案调查,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了。网上能找到的新闻就这个了,还是一个二流的平面媒体;那天晚上我正好是出车,半夜两点没什么事,跟一起出活的工友找个小饭馆吃了顿夜宵,旁边就是个小卖铺,我正好买到了新一天的晨报。可后来其他人没看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估摸着除了我以外,全盛兴城肯定也会有人记得这件事。遇到这么个班主任,我是怕你出点啥事,你哥我用得着拿这种事情吓唬你么?”夏至说完,看罗冬雪低下头不说话,又转过头看着罗啸春:“所以今天还有这么个事儿,想找你商量商量,看看要不要把这事儿告诉四叔?”
“这事儿怎么告诉?”罗啸春深思熟虑着,“你要是把这件事跟冬冬他爸一说,他爸再看到冬冬脸上的伤,那还不得把这两件事儿联系到一块儿去?”罗啸春又拍了拍冬雪的胳膊,问道:“冬冬,我问你,你们那个班主任老师平时对你怎么样?”
“挺挺好的。”罗冬雪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对其他同学呢?”罗啸春看着冬雪,担心地问道。
“都很好的啊所以我才不信二哥说的”罗冬雪说完,又低下了头。
其实罗冬雪很想说,于若冰对自己一点都不好,对其他同学采取的管理手段,也是“高压政策”:体罚、奚落、在班级进行成绩隔离、批评学生时候的冷言冷语、还有留故意留同学放学进行超出一般人能够承受的体力劳动等等,这让罗冬雪他们全班感觉就像回到了小学;但她跟小学的那帮无良班主任不同的是,这个于若冰第一从来不对任何人露出笑脸,哪怕是自己在班级里培植的“密探”,第二,于若冰从来不说脏话、不尽兴冷嘲热讽,她说的话冰冰冷冷得,当时听着甚是刺耳,仔细想想却又有点道理。
最主要的是,罗冬雪在那次商场里偶遇到的于若冰跟自己每天面前看到的于若冰完全就是两个人,并且罗冬雪每次与于若冰对视的时候,从她那一副冰冷的眼神里,居然可以看到温暖的东西,比如信任,比如一丝关切。
今天于若冰在看到自己狂揍蒯长林的时候,对自己用的那一套制伏动作完全就是擒拿术,手上的力道一点都不饶人;可罗冬雪的胳膊被于若冰在背后制住,脖子被她的胳膊缠住的时候,罗冬雪似乎感觉到了于若冰身上的体温,从她衣衫里面透出的一股香水的芬芳。那种带着温热的气息,瞬间把自己的怒火熄灭罗冬雪不知道为什么,似乎被那股香气陶醉了,而瞬间产生了一种难以自拔的依恋。在那一霎,罗冬雪心里竟然产生了一种想法,他居然想让于若冰多搂着自己一会儿可他一抬头,看到的却是于若冰眼睛里的愤恨和失望。也就这样,罗冬雪罢手了。
而就在刚刚,罗冬雪亲耳听到自己的哥哥告诉自己,于若冰曾经是个不良教师、是个罪犯、是个变态虐待狂这让罗冬雪的内心,一下子跌进了五味缸中。
罗啸春上下打量了罗冬雪一眼,看着他神色游离、有些惊恐又有些担忧的样子,嘴上却又这么说,也不知道该往下问什么了。想了想,罗啸春对夏至和冬雪说道:“这样吧,这次冬冬的伤,就说是运动时候撞的,等伤养好之后,二霜,你或者我,咱俩其中一个,找个合适的机会去跟四叔说说这件事;然后冬冬,平时在学校尽量小心点。”
“哦。”罗冬雪点点头,然后一手身过半张桌子,用头枕着胳膊,看着玻璃窗外的夜景。
罗啸春和夏至又闲聊了几句,兰芳菲在一旁安静地解决了自己的零食和饮料,啸春转过头,看了看有些无精打采的罗冬雪,又看了一眼兰芳菲“冬冬困了,咱么也该差不多回去了。你还还要点点儿什么待会去么?”
“啊,今天已经够享受的啦!这些个饮料布丁的卡路里,已经超过了我今天的摄入量了。再吃就是犯罪了!”兰芳菲抻了个懒腰说道。罗夏至的眼神不断地在罗啸春和兰芳菲只见跳脱着,忍俊不禁。
“那行了,撤吧。”
四个人两辆车,告了个别之后,罗啸春就载着兰芳菲上了路。
“哈哈,你的这两个弟弟还都挺有意思的。冬冬挺可爱的,那个夏至说话的方式倒是挺有趣。”兰芳菲坐在副驾驶座上,侧过身子看着罗啸春。
“呵呵,我倒是不怎么觉得我这个人,呼,天生家庭缘薄。偶尔也就是跟他们吃吃饭聊聊天,要不是因为今天是特殊状况,罗冬雪那小子挂了彩,说实话,我也不太想管家里面的事。”罗啸春专心地开着车,说话的语气有点冰冷。
“是啊你这个人呀,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铁石心肠了。”兰芳菲直勾勾地盯着罗啸春,眼神里闪过一丝渴望,可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便又侧过身,低下了头,企图再找个话题:“不过看得出来,你们家里的这四个孩子,骨子里都挺内向的,确实有股子书香门第出来的气质,不过一个个也太安静了,估计都会让人觉得无趣吧?”
“或许吧。四个人虽然不是直系兄弟兄妹,但是家里父母管的也都不轻松,做事又都挺老派的,到了同龄人堆儿里,多少会让人觉得格格不入。比如冬雪,这个年纪了,也该是有小姑娘喜欢的时候了,可到现在一点没看出来,我总觉得他还在为别的女孩子发愁呢。”
“对啊,你没听他说么?今天这架就是因为一个小丫头打起来的。”
“呵呵,对。夏至,不用说了,一天天吊儿郎当的样子,自己的手下都当爹了,他也没见个媳妇的影儿;我那个妹妹最可怜,上了大学才谈恋爱,你也知道,她家庭条件不是一般好,可结果呢?前一阵子还被一个条件不怎么样的男生给甩了。唉完了就是我了,虽然历经风雨、看遍繁华,结果到现在,依旧孑然一身呐。”
兰芳菲转过头看着罗啸春,笑了笑:“要我说,你们家里啊,就少几个能把气氛挑起来的人,该有点活跃的刺激还是要有的。一个个每天心事极重,面对外人还得做出一副彬彬有礼的强颜欢笑——我第一次见你妹妹秋意的时候,就是觉得这姑娘哪哪都好,有那么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假;结果她来你家的那次,我可觉得她换了一个人,虽然大大咧咧,但我觉得这女孩真是太可爱了。”
“我妹妹?哈哈,她是该收敛收敛了,平时跟我和夏至面前那一副跋扈样儿你可没见过。你要是见了,指不定在心里骂多少遍呢。哈哈!”罗啸春笑着,把车子拐了个弯。
兰芳菲没有接茬儿,继续自说自话:“朝九晚五、一日三餐、两点一线,这样的生活对于小孩子来说还可以,对于你们几个骨子里就想过得五彩缤纷的人,真的太不合适了。生活本来就不应该总是岁月静好,就应该搞的活泼一点。”
“活泼我是活泼不起来了。你那意思,是让咱们几个都得比较能折腾的另一半当男女朋友?”
“什么叫折腾?那叫积极乐观,至少得是是一周远足或者有点不一样的娱乐活动、一年去外地旅行一次的那种。”
“算了吧这是找女朋友还是找公关公司呢?啊?呵呵,你这是职业病。”罗啸春把车子驶进了小区大门,兰芳菲没有说哈,罗啸春跟门卫打了个招呼,关上车窗,继续问道:“现在国内的择偶情况跟金融市场可差不多,风险大、短期收益难、而且充斥着各种复杂的条件。我要是跟人姑娘第一次约会,就提条件说,‘以后跟我在一起,你得帮我想着辙变着法的玩’,还不得给人吓跑喽?这样的女朋友,让我上哪找去?算了吧,过的普通点、简约点挺好的”
兰芳菲听着,咬着嘴唇,睁大了眼睛,直视着前方,想了想,鼓起勇气问道:“你觉得我行么?”
罗啸春听了,不禁捏紧了方向盘,想了想,没有说话。
车子缓缓开到了公寓楼下,罗啸春深吸了一口气,找了空车位停了下来,拔了车钥匙,自己先下了车。兰芳菲不解地跟在其后:“欸?你怎么不把车停到地库里呢?”
“哦这么回事,我刚才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儿,忘了跟夏至说了,我还得去找他一趟。”罗啸春看着兰芳菲说道,“你先上楼休息吧。”
“你让我一个人上楼?你又要出去?什么事不能打电话跟你弟弟说啊?”兰芳菲有些疑惑地看着罗啸春。
罗啸春抿了抿嘴,看着兰芳菲,半天说不出来话。
兰芳菲睁大了眼睛,眼神逐渐变得黯淡下来。
“好吧我送你上去。”说着,罗啸春锁了车,推开公寓的大门。兰芳菲则是默默地跟在其后。
电梯里,罗啸春始终和兰芳菲保持着一定距离,兰芳菲每次把自己身子靠过去的时候,罗啸春都故意躲开两步。
电梯到了顶层,罗啸春自己先走了出去,走到家门前,打开了房门。
“喏,安全送到!”罗啸春对着兰芳菲笑着,然后摆了个“请”的手势。
兰芳菲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走到了罗啸春面前,缓缓问道:“啸春,那我刚才的问题,你觉得怎样?”
“什么问题?”罗啸春看着兰芳菲的眼睛,明知故问道。
兰芳菲痴痴地看着罗啸春,表情上逐渐浮现出失望。
“快进屋吧,明天不是还要上班么?”罗啸春继续笑着说道。
“啸春,你还喜欢我么?”
兰芳菲哀怨地看着罗啸春。
罗啸春侧过头,轻轻地咬了咬牙,把手搭在门板上,又轻松地笑了笑,“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呢,胡思乱想赶紧进屋吧,睡个好觉。”
兰芳菲看着罗啸春,嘴巴嗫嚅着,然后猛地把罗啸春推到了墙上,迅速地把自己的身子凑了上去。就在两个人的嘴唇刚要触碰到的一刹那,罗啸春马上把头闪向了一边。
“对不起啊,小菲。”
罗啸春紧闭着眼睛,皱着眉头说出了这句话。他不敢把脸转回来与兰芳菲对视,但是至于为什么要说这句“对不起”,他自己心里也不清楚。
兰芳菲紧紧地搂着罗啸春,竭力地吸了几口气,然后便走进屋子里,连鞋都没脱就上了楼。
罗啸春看着兰芳菲匆匆的背影,左手托着下巴,用牙齿啮着自己的食指,他想了想,还是关上了门,并且拿出钥匙把门锁好。
下了楼之后,罗啸春猛地呼出一口气,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了手机,给罗夏至打了个电话。
“又怎么了,我亲爱的大哥?”电话那头的罗夏至问道。
“干嘛呢?冬冬送回家了么?”
“刚送回去,我才从他家楼里出来,刚上车。”
罗啸春叹了口气:“唉有时间能陪我聊聊么?”
“那去莼姐那儿呗?”
“再找个地方吧,她那儿还是太闹。再说了,咱俩都开车,谁能喝酒啊?找个僻静点的地方吧。”
“成。我知道有个地方。待会儿给你发过去。”
罗啸春挂了电话,像逃窜似的上了车子,拉上了安全带以后,罗啸春摘下眼镜,连连用手搓着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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