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年二月十九日 雨水
初春之早,总是灰蒙蒙阴沉沉而全无半点暖色的,这本也无碍,奈何,还唤起了霾,方圆五里伸手不见五指,率得图书馆离家不远,走几步路就到了。
倩倩却姗姗来迟,每回伊双手甩了甩蓬卷的发丝的样子,真的很好看。‘‘家住在哪里?’’这方才知道,一直以来忘记提问这个简单的问题。
‘‘半岛’’伊轻轻一说,‘‘好像你是住南苑的吧?’’
‘‘正是’’我抿嘴一笑,‘‘听说pm2寸值挺高的,你开车可得小心哦。’’
‘‘谁告诉你我开车的?’’伊看了看我,手捧在嘴角,
轻轻一笑。
‘‘半岛好像没有公车直来,好像事要转车的。’’我怕开始有些紧张,忙解释。
‘‘我可不坐公车。’’伊笑了笑,轻轻的说,我刚想接话,伊竟插了句,‘‘你最近一段时间是在查我爸吗?’’
这话把我愣住了,眸子左右各转了一圈,才说,‘‘我跟你爸不认识,查什么呀?’’
‘‘不认识?’’伊的脸逐渐靠了过来,色白如素釉,黛眉神目,嘴似粉桃,无疑使我呼吸频率加快了些。‘‘你跟他不是见过面吗?’’
‘‘见过面也不算认识吧?’’我不知道该如何回话下去。
‘‘那天在档案室里,你故意要找他的资料,这是何故?’’伊仍是轻声慢语,无半丝粗旷,却也叫人回也怕回错话,不回吧,又怕难以给人解释。
‘‘是图书馆的惯例,每逢春节过后,都要整理过期的资料,这是潘叔的吩咐。’’我故意说的很快,怕一慢就漏了嘴。
‘‘整理资料无可厚非。’’伊点了点头,‘‘可你把我整理十年前的,而非近一年的,这又怎么说?’’
‘‘还不是为了你嘛。’’我不知哪来的胆子,竟双手搭在伊的肩上,故意把脸凑了过去,‘‘了解你,得从你爸入手。’’
伊开始有些不好意思,双手搭在我的胸间,欲推又止,脸颊泛了点红,‘‘可是我,比你,要,大上,半年,你,不介意吗?’’或许伊刚不习惯,说话竟像个小学生造句,非得一字一句才能说完。
我却没来个正经的,说‘‘大一点没啥,正好管管我。’’说着嘴便要套近乎,却被伊狠狠的推了一下,‘‘讨厌你啦。’’我松开了手,脸上还是坏笑。
伊低下头,捻了捻发丝,才说‘‘我爸最近心情不好,总是疑神疑鬼的。“
“怎么说?’’我有些惊讶,莫非卢旺达又在搞鬼?
‘‘他呀,现在不敢去医院,大多就在家中陪着我跟我妈,可一到上班,他非要妈妈跟他一块去,晚上去洗澡,也要妈妈陪他洗。’’伊愁容顿显。
‘‘你爸爸都五十多岁了,老当益壮啊。’’我忍不住叹为惊人。
伊敲了一下我的胸口,‘‘就你这思想。’’又继续说,‘‘进了办公室,他也要人陪着,不然他就不敢一个人呆着。’’
‘‘至于吗?’’我以为卢旺达最近又去骚扰他了,便不在惊讶。
‘‘昨天,他让年轻的护士去陪他,灯管突然闪了一下,他便紧紧的搂着那女的不放,吓得尿湿了裤子,那女护士打了他一巴掌就跑了。’’伊愁容更是满脸了,仍再说,‘‘现在全医院的护士见到他就像见到鬼一样跑开了。
我心里骂了卢旺达,你这玩笑也开的太大了吧。
‘‘今早,他让一个女护士帮他送一份文件,人家却言:我可是个有家室的女人,文件你自己来拿吧。’’伊低了低头。
‘‘绍贤,上贮藏室。’’却是潘叔叫了我。应了一声,只好暂别我的倩倩。
一入室,我便扣上了门匙。转身看,只有潘叔一人,‘‘卢旺达呢?’’我忙问。
卢旺达便现身,我质问:“你小子最近是不是又去找周元奎的麻烦了?”
“我半步不出图书馆,哪有心思去搞周科?”卢旺达不屑的看着我,“你小子是被女人着了魔吧?”
‘‘我还不是怕被她看穿。’’哽了哽咽喉,‘‘何况你现在处境危险,一旦出去,被钟文粹的吏兵发现,我也救不了你。’’
‘‘钟文粹的兵马现在四处密布,我可没敢轻举妄动。’’卢旺达说。
‘‘既然你没出去,那周元奎的为何最近反常了许多?’’我怕反问。
‘‘周小倩跟你说了什么呀?’’潘叔问我。
‘‘她说周元奎最近神不守舍的,洗澡上班进办公室也得有人陪着,不敢独自一人。’’她说。
‘‘还说了什么?’’潘叔又问。
我仔细想了一下,‘‘对了,她还说灯管突然闪了一下。’’
‘‘闪了一下?’’潘叔略带沉思,又问:‘‘卢旺达,姓周的胆量如何?’’
“那家伙是个胆小鬼,吓一吓他就合盘托出了。”卢旺达头往上晃了一下,右脚瞪在椅子上,又说:“像他这样没胆量的匪类,做医生最了不得。”
“没胆匪类?”我也回想了那份资料,“对了,十年前文化中心的工程,他要敢辞职下海,现在多半比当个院长混的好。”
“所以说嘛,这家伙除了当医生,做不好别的了。”卢旺达说。
“看来。”潘叔咽了口茶,“钟文粹的府兵多半是找过他了。”
“找过他?”我疑惑的问,“找他作甚?”
“他是最后一个见到卢旺达的人,找他逼问下落。”潘叔说。
“可是这傻冒什么也不知道。”我笑了笑。
“你以为地府的吏兵会相信吗?”潘叔解释道。“吏兵会以为他是故作隐瞒。一定想方设法的恫吓他,害他失魂落魄。”
“难怪他要有人陪着,难不成吓傻了?”我问。“灯管又是怎么回事?”
“这是鬼兵在搜查医院。”潘叔说。
“无端端搜查什么?我又问。
“医院里的冤魂伤魄比较多,地府一定以为卢旺达藏身于此,所以大肆抓捕。”潘叔解释道。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那周元奎可亏大了,现在全院上下都以为他是个好色之徒,吃女护士豆腐呢?”三人顿时哈哈大笑。
“地府折腾他,可就苦了倩倩。”我倒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
“找完了医院,地府下一步会找谁?”卢旺达问。
“武当山估计他们多半不敢去。”潘叔说。“至于图书馆,短些天内也無大碍。你们俩当心点就是。”
“可是,”我突又有疑问,“地府岂会不知道我们的下落?”
“人间对之而言,就是异域,进入异域有如到了其他国家,若无当地人指明不可能知其下落。”潘叔解释道。
“那地府在人间就不会安插耳目?”我又问。
“人间的事,地府不能多管,山有山神,河有河伯,县府有城隍,概不能地府插手,否则各路地仙上奏弹劾,地府多有遭殃?”潘叔解释道。
“话虽如此,但地府吏兵直闯周元奎的家,或冲入医院,门神就不管了吗?”我这问题少年,似乎有说不完的疑惑。
“周元奎家里应该没有贴门神,加上他工作的地方,本身阴气就重,难免会惹上冥界阴司。”潘叔继续喝他的茶,“况且你这小镇地处偏僻,城隍河伯一时也照料不了你。”
“这么说,周元奎的工作是专门惹这些东西的?”我又问。
“咚咚。”外头有人敲门,“不好了。绍贤,潘叔,快出来看看。”伊连紧急起来也还是慢吐细声,卢旺达闻声先躲了起来。
“出什么事?”潘叔过去,缓缓的走出了门,我跟随其后,倩倩指了指自习区,我俩便走了过去,左右扫视,竟是空空如也。“奇怪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倩倩拉着我们下楼,平日热闹非凡,吵嚷喧嚣的少儿室竟也安静得仅有自己的心跳声,“又是没人?”再看期刊室,阳台,同样人际绝矣。望了下大门口,门是开着的,并没有禁闭。
往三楼看,翻遍整层,除了我们三人,恐怕是连一只苍蝇都找不到。“你们看,透明玻璃窗外,忽有一团团乌云在周围前浪后浪的翻滚着,一连几百次未停,再看阳台,已是被这团团黑色盘旋着,那些个小轩窗户,也只有这般黑气。
潘叔忙敲了小倩的后脑勺,伊便晕了过去,“快,把她抬进办公室。”我也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力气。竟抱起了她,也不犹豫潘叔想做什么。
“快,把门窗关好。”潘叔吩咐道,“卢旺达,快出来帮忙。”
卢旺达立即现身。只见他全身透着蓝光,这阳台的门,小轩的窗户,说关就关紧了,我于是冲下了一楼,趁外头乌云未卷进来赶紧把门给关了,因为是电子的,一拉便锁上了。又往上安了一把大锁,却感到脚下一丝凉意,原来风正从底下门缝缓缓的冲入,“走开。”潘叔吩咐道。
未几一条长黄色绸横幅飞身而过,在空中盘成蛇状,直穿门把,绕上五六圈,泛着金光,乌云团想直冲而入,却退了回去,又死心不息,再直冲而入,仍是未有成功,一连数次,仍无所获。
“潘叔,这是怎么回事?”我忙问。
“地府的吏兵找来了,快,让卢旺达躲起来。”他吩咐道。
我又冲上了三楼,对他说:“快点,找个地方躲起来。”
“躲?”卢旺达吁了口气,“躲哪里?”
我左右打量,“箱子。”我望着被黄色布条裹着的电梯,“快,快去。”
“被封印了。我进不去。”卢旺达也焦虑万分,我开了左边的锁,拉开了巨箱的门,“快,进去。”他便咻的一声就躲了进去,我忙关上门把。
下了楼,那吏兵的“兵团”仍在外头冲锋陷阵,却丝毫不破这不起眼的玻璃门,“你把卢旺达藏在哪里了”
“就在你用黄符封印的巨箱里。”我说,却只听得人声,未见人影“潘叔,”我叫了一声,方见服务台招了一只手。
我忙往办公室走,见门上也有二三道黄符,便拉上门把,锁上了锁,从左侧的一条斜坡下到服务台,潘叔双腿盘坐在轮椅上,因椅子调低了,前台的石板又高出两个头来,只要坐着,不靠近是察觉不到有人在的,我也抽了张轮椅,坐下调低,问“现在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潘叔说。“有没有把全馆的灯都开了?”
“把全馆的灯都开了?又是什么缘故?”我问。
“灯是属火的,阴兵属金,乃极寒极冷性子,一旦遇火,火可克金。”潘叔不紧不慢的说着,“还有哪处没有点灯?”
“连厕所都是灯火通明。”我回话。
“那就好,只管坐着等就好。”潘叔好像漠不关心的样子。
“这又是什么缘故?”我接着问。
“图书馆用电,电属火,只要通了电就是在通火,阴兵冲入,无疑是飞蛾扑火,只有死路一条,除非他们先断了电,才可乘虚而入。”潘叔仍解释道。
“他们好像没有想过断电。”我看着天花板上通明透彻的白灯管,暗自笑笑。
“你快去取一些碎纸来。”潘叔吩咐道。
“要干嘛?”我忍不住问。
“别废话,快去取。”潘叔开始不耐烦。
“碎纸机上那些还没倒,算不算?”我忙问。
“那就去取来吧.”潘叔继续吩咐道。我从碎纸机箱内拉出箱子,满满一叠,只得整个箱子搬了过来。
约过了整个上午,门口的阴兵进攻有所放缓,透过身后的小轩窗清晰可见乌云正渐渐消散而去。“午时这群家伙会不会溃退?”我问。
“差不多了,”潘叔正襟危坐。”看情形他们顶不了半个小时,就会消耗体力,回地界休整,不过怕错过了吃饭的时间。”
“既然如此,不如就在图书馆吃饭吧。”我说。
“可炊具,材料呢?”潘叔忙问。
“二楼的贮藏室放了个冰箱,”我说,“是上回跟玲姐他们凑钱买的,里面还有上次吃剩的金针菇,丸子和肥牛。”
“要叫上卢旺达那小子吗?潘叔问。
“让他乖乖的呆着算了。”我说。“对了,倩倩会醒吗?”“放心吧,”潘叔镇定而言。“过了今晚九点自然会醒。”
电磁炉、锅具、一次性碗筷、致美斋的老抽,还有普宁的豆豉,把这些个掏出来,不禁使潘叔目瞪口呆,或者他没想到我往贮藏室塞了那么多东西吧?墨鱼丸、夹心丸、牛肉丸、虾球丸、鱼皮饺冰箱内能冻存的那就这么些肉货,煮上了水,加上两块姜片,熬上二十分钟,待水沸腾的翻滚,加点油,待蒸气慢慢飘起,放下丸子,待其浮至水面,果是人声一大乐事。
想是平时,在服务台这般惬意的事是不大可能的,偏偏今日遇上了,也不计较了,“对了,保安呢,哪去了?”我突然想到了他们。
“按下0058就知道了。”我看着监控平台,知道是展览厅得屏幕,便按键调看,培哥和钧哥果然在那吃着饭,便问:“监控室没人吧?”
“你看看前方。”潘叔指了指天花板上的移动摄像头,正对着大门口方向。
“这是怎么回事?”我似乎生性多疑惑,问题总会一个接一个。
“还用说,”潘叔夹起了块鱼皮角,咽着说,“一看形势不对,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躲起来?”我不禁看了看右边墙上的大屏幕,“为何躲在展览厅?”
“那地方空阔,平时阿林就私藏了很多电饭煲、罐头、电磁炉、平底蜗在那,我也说不清楚有多少。”他的嘴总是嚼个不停。
我也没闲住,也夹了几个丸子,边吃着边问:“干嘛选展览厅?”
“因为人鬼都不会去那地方。”潘叔仔细品品他的丸子,似不愿多说。
“是因为展览厅灯管太亮的缘故?”我还继续问。
“算你有慧根,”潘叔咬了咬丸子,那汁香留连满口,让人久久说不出话来,他躺在靠座上,眯着眼说:“平时那地放许多名作,人进来会留恋不走,何况是鬼吏?”
“所以鬼吏都不敢进展览厅?”我还是没能弄清楚。
“不是不敢进去。”潘叔有闲情来作解释,“他们是怕进了不愿出来。”
“可培哥钧哥怎么就知道躲在那地方会很安全?”我一直不解。
“还用说,昨晚我就告诉他们,有事就在展览厅别出来。”潘叔边嚼边说。
“原来你一早就盘算好了。”我忙放下碗筷。
“盘算好又怎样?比我想的提早了好几天。”潘叔舍不得口中那味道,却仍要再喷出话来,“幸得一早告诉他们,否则必遭殃。”
我往小轩窗户向外看,乌云团团翻滚,似沙尘暴狂吹不散,比之两个小时前非但没有减微,反有愈来愈深重的感觉,不免有些担心了起来。
“潘叔,”我叫了他一声,“这形势好像又不对了。”
“不必担心,”潘叔仍舍不得那味儿,“这班是新来的。”
“你不是说消耗掉就可以了吗?”我开始焦灼,看着愈来愈深的乌云,却是无力回天。
“消耗掉一批,还有一批。”我听着潘叔这话,横竖不是个滋味。
正门天花板上右侧那盏吊灯渐渐收暗了,中间、左侧也依次如此,又转到服务台前正对的二十四颗灯泡,灯光竟像烛光,被风吹拂摇曳而时而明灭,却又在这时逐步放亮。
“又怎么了?”我看着天花板上得玩意,又望了望靠座背的潘叔。
“这班家伙还有点脑子,知道破坏电力系统。”他正拿着牙签,剔着那黄迹斑斓的一口老牙,“吃饱了吗?快收拾收拾。”
“收拾个鬼,”我很大不情愿,“要把电力系统都破坏了,这玻璃门就等于形同虚设,图书馆将无险可守。”
“这有什么?”潘叔似乎不在意,只说:“让他们再冲一会儿。”
天花板上的灯又开始明灭忽现,有时像夜总会的霓灯,一闪一亮,次序不一,闪烁之间交替不停,有时又像交响乐的几重奏,后一排全亮了,紧接着中间一排,有时又像游龙戏水,毫无秩序感地由右向左前一颗,中间一颗,后排又一颗地亮了起来,闪闪灭灭之时,灯光不会完全熄灭,而是有时暗有时明,“这什么鬼?”我忍不住问。
“破坏电力有这么容易吗?”潘叔此时已盘了腿,正襟危坐,似雷打不动地有如一尊泥像,“又是消耗体力的事。”
再看天花板,灯火竟全部通明了,未有一丝收暗,我不免松了口气,“看样子这班家伙该撤了。”
“想得美,”潘叔眯着眼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倒下一批又一批。”
“还来?”我蹲下身子,想躲在电脑桌下,蒙混过关,却看到自己抽出的箱子内的一堆碎纸,多口问了一下,“这些碎纸几时派上用场?”
“马上就行。”他仍眯着眼、打着坐,“把碎纸铺在门口和前厅,要铺满。”
我从办公室取出平时清洁阿姨的大扫帚,先将碎纸条丝倒地上,再用扫帚挑开,使之均匀的平铺,不过看着玻璃门透着的乌云团正在猛烈的冲击,确是提心吊胆,再看那天花板上亮着的灯,手脚不由得麻利了起来。“碎纸不够啊。”我又向潘叔喊,“对了,办公室还有两大袋没倒掉。”便又撕去袋子,直接借三层台阶倾倒碎纸条丝在地,提着把柄借着推力把碎纸条丝铺地,总算体会到旧时农夫春耕深种的滋味。
天花板上的灯又有异动,此时可比方才严重,灯火闪烁特快,时闪时亮,让人捉摸不透,像受到电击一般,灯泡发出嘶鸣之声,一连未停,从正门到前厅,无论是吊灯还是圆灯泡,皆是那刺耳的快撕裂的声音。
“愣在那干嘛,还不快回来?”潘叔吩咐道。
我扔下了扫帚,往办公室走,又转回前台去。全场已是黯淡了不少,连小轩窗投进的光也还不够敞亮,天花板上二十四盏灯和正门上空六盏吊灯,已由纯白色变得昏黄,且随时有破裂的可能,该如何是好?
“有火机吗?”潘叔突然有此一问。
“有,抽屉里有。”我想了一下,方回答。
“把地上的白条全点燃了,快。”潘叔吩咐道。
“怎么点?”我问,只因心中的恐惧久未消除。
“出去,取一小条点着。”潘叔闭目养神,眯着的眼仍未有半丝想睁开缝的意思。
我忐忑的从大屏幕的门推了出去,想找一条较长的白条丝,火机点燃了,丢地上,天花板上的灯火此时全熄灭了,我见着火苗已经开始蔓延,立刻退回潘叔身边,只听得大门一震,门把便飞旋着撞到天花板上拴住台灯的铁链,中间一盏晃了,又撞到右侧的一盏,便推打着前一排的吊灯,有如多米诺效应,未几九盏吊灯摇曳碰撞,磕磕声动,我本是胆怯,此时竟好奇地凑过去,刚想走出服务台,潘叔却吩咐道:“先把鞋脱了吧。”
这时也顾没上为何要脱鞋,只得先裹着袜,踩着自己扫过的碎纸白条,一步一脚印地凑到门边去看,大门上的封条顶着,外头风声震动,头顶上九盏吊灯撞个没停。正门一下子就被冲开了,我一时猝不及防,竟被一股黑气冲到了服务台,正好“坐”在转椅上,靠着背往后推了几米冲上了斜坡,又靠着背随轮子滑落而下,在潘叔跟前停住了,本掠魂甫定,便站起身来,门前的碎纸已被乌云团卷成一个大白包,而快到台前几处已燃到的白条丝,大白包像万有引力,竟将所有东西往它那处吸去,所幸隔着个前台,我只是被贴在板上动弹不得,而潘叔的转椅竟没一点事。火团很快就被吸了过去,顺着卷着的风,以及易燃的条丝,白团很快变成红球团,滚滚一烧,“轰”的一声火苗四散在地,满地通红平铺,纵有火色,也仅得零星火点。
“不看看鬼吏们怎样了?”潘叔一问,我念起玉佩上的篆字[天地清、日月明、乾坤定、鬼神通],俗话说的开天眼,便见到帛隶们戴的素纱笠帽,穿的比甲已被烧得褴褛,脸上青一块黑一块的,远处白盔白甲的阴兵,盔甲早已烧得变形,面上深黑了许多。
“把火点往他们身上扫。”潘叔又吩咐道。我只得遵从,拿起扫帚把火点像高尔夫般达到鬼吏阴兵身上,他们痛苦地呻吟着,头上的灯竟又全部放亮了,连同九盏仍在摇晃的台灯,只是吏兵的衣衫,被火点击打着烧出的洞在逐步加大。
“刀下留人。”是一个戴四方平定巾,着盘领蓝纱地襴衫的“人”喊了话,“你们这样下去,这些鬼吏阴兵只会永不超生,放之一马吧。”放近着看,才看出事下垂长须的钟文粹。
“你还敢跟我提条件。”潘叔坐着转轮椅自己向前推着,一下子推到前门,而潘叔仍盘坐,双手放在腿上,出现在钟文粹面前,“本以为你只带了一干鬼吏前来,不想你连阴兵也牵动了。”
“阴兵是我请的,不****的事。”却是两色眉毛,白面无须的方杰,他戴了东坡巾,着一件清源夏布白中单,披一件蓝绸鹤毞,手执折扇。
“武当的功夫果然名不虚传。”钟文粹说起了客套话,“道长的功力甚是了得,本判心悦诚服。”方杰也顺着说,“本官多有得罪,还请道长大人不计小人过,放过我这些阴兵。”
“想放过你的又不是我,”潘叔放下了退,双手扶着柄,靠着后背,你身为兵库司,调阴兵到阳间,动静之大,他会放过你?方杰欲言又止。
“还有你,地府的鬼吏本就不多,你都调上来对付我们,若地府有事突发,你的罪名能轻吗?”钟文粹低下了头。
我却在这时不小心插了嘴,“这么吧,你们帮卢旺达投胎转世,我们替你们保密,如何?”
“滚一边去,”潘叔训斥了我,“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我捂住了嘴,他又问两判官:“外头的黑气都散了吗?”
“尚未散去。”钟文粹答道,“本判立即令他们退下。”
“慢,”潘叔说,“让他们继续呆着,没什么事别退。”又吩咐我,去把门关上,我不敢多嘴,拿起大锁封了门,外头的乌云仍在翻滚着,不过没太激烈,仍是盘旋在外。
“这里不大方便,你俩到楼上谈吧。”潘叔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二楼自习区,一张较显眼的桦木实桌子,两侧各安两椅靠背椅,整个楼层灯火通明,却仅得四人,右侧潘鼎新戴了纯阳巾,穿一件大地红金丝襕衫,左侧的钟文粹,方杰已换了乌纱,穿上了红纱盘领补服,皂靴,钟文粹实仙鹤补子。玉带,方杰是锦鸡补子、犀带。
“监控呢?”潘书问我。
“关了。”
“卢旺达呢?”又问。
“不肯现身。”
“卢旺达,出来。”潘叔大喊。
卢旺达立即在我旁边现了身,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
“潘道长鹤和尹先生两道闯入地府,本判好生佩服啊。”钟文粹作了个揖。
“不劳二位,带了鬼吏阴兵,冲了三个时辰来闯图书馆,本馆真是蓬荜生辉。”我看了他俩一眼,冒出这么句话。
“礼而不往非礼也。”方杰咬着绔扇,“何况二位能来地府自如,我们进图书馆,竟损耗了两百鬼吏,一百二十名阴兵,个个烧得人魔鬼样。”
“这些个东西也不是你们二位的,是阎王的。”潘叔挺着他的大肚皮,“即使有损耗也是先找你们二位。”
“话虽如此,”钟文粹说,“你放的火,得由你承担才是。”
“我是自保才出此下策。”潘叔反驳道。
“我俩再阎王府下干事,若出了事,阎王报我们还是保你,自己想个清楚。”方杰把弄他的绔扇,爱不释手。
“我若上告三清,让他们再玉帝面前上奏,看阎王保不保你们。”潘叔没好气地说。
“既已至此,何不各让一步?”钟文粹凑近了脸。
“一时半刻阎王也不会过问太多,你让我们把鬼吏阴兵待会地府休整”钟文粹刚说上话,又被潘鼎新插了,“待会休整好以后,再带回来对付我们。”
“绝无此意,”方杰收起了折扇,“若吏兵这般容易就带出来,我俩还与你废话甚劳子?”
“带不带出来是你们的事,反正放虎归山,我可干不得。”潘叔回应道。
“少了兵员吏员,被阎王查出,我俩得捱板子。”钟文粹有些急了。
“捱了板子,革去乌纱,发配到无间地狱,甚好。”潘叔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
钟文粹看了看方杰,使了个眼色,“道长,要怎么做才肯放我俩一条生路?”
“不难。”潘鼎新眼指卢旺达,“帮他投胎转世就好。”
方杰回看了钟文粹,面面相觑,才说:“定生死可是阎王的事,不由得我俩做主。”
“地府做事,一定有些门道,何况卢旺达一生未害过人,安分守己,为何不能转世投胎?”潘叔斥道。
“门道可都是阎王立的,地府做事从来讲规矩,规矩也是阎王定的,非经证明不得入文定,非经家属烧钱买路不让过奈何桥。我俩虽属官宦,但审定核准之权仍在十殿阎王之手,六司只得辅助,并无决策之权。”方杰详详道尽。
“也就是说,一定要卢旺达证明他死的证据?”我忙问。
“不错。”钟文粹又作了揖,“潘道长,尹先生,我俩回去后,必定不敢再兴兵来犯,只是卢旺达这忙,我俩无能为力。”
“潘叔,你意下如何?”我问。
“这些个鬼吏阴兵,留给我们也是无用。”潘叔叹了口气,“带回去本也无妨,可是”
“可是什么?”方杰问。
“你们把我这馆弄得乱成一团,却要我们收拾,好意思吗?”潘叔指着玻璃隔着的一楼大厅,地上的纸屑,垃圾箱打翻的文具屑及一些易碎的玻璃片,笔盖和橡皮胶。
“这个不难,”方杰说,“让几个吏兵去收拾干净就好。”
“你,去扫地。”我指着其中一个,“你,去拿拖把,吧地板拖干净。”又指了一个,“至于你,上天花板看看灯坏了没有”
看着我这样指挥他们的手下,两位判官也无可奈何。
夜深,九点,三楼办公室,周小倩醒了,却看到周遭黑蒙蒙一片,“我在哪儿?”我推开了门,她问:“谁?”我顺势按了按钮,“是我。”
“我怎么在这里?”伊有些神志不清。
“你早上昏倒了,睡到现在。”我微笑着说。
“现在几点了?”伊弄了弄前额。
“刚出九点,你该回家了。”我说,前脚出了办公室,后脚伊也跟了出来。
“今天就你和潘叔两个人吗?”伊急忙一问。
“就我们俩。”我看着伊,微微一笑。
“两个人应付得来吗?”伊又再问。
“一个人也没有,怎么应付不来?”我学着伊微微一笑,“好了,该回家了。”
伊又是收放到嘴角上,微微一笑,“我爸等下来接我。”
“那好,我先走了。”刚走出大门,潘叔就推着他的单车出来了,卢旺达坐在单车后,“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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