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8章 赌博网贷
玉舒推开玻璃门,里面还有一层玻璃门。
两层玻璃门里,墙上挂着红色的腰鼓和黄铜色的喇叭。
腰鼓的红色油漆褪色了,喇叭上的黄铜色也掉了色彩,显示着这些物件距离现在,有很遥远的距离。
这家面馆主题是怀旧。房间的灯都是柔和的橘黄色的灯光,不是那种耀眼的白炽灯。
四周的墙壁上,那些挂件很有意思,有破旧的吉他,有车座磨破的二八自行车。
还有录音机,还有磁带,这都令人想起30年前的往事。
我猜测店主应该跟我年龄差不多,店里的音响播放的歌曲,不是2000年以后的。
尤其不是最近几年选秀的那些流行歌曲,而是90年代风靡一时的歌儿。
《与往事干杯》《我只在乎你》《麻花辫子》《花瓣雨》这些歌,瞬间能把人带回青葱的岁月。
店门口的两扇门,门外的那道门是往里推,门里的这道门是往外推,让玉舒一时无法适应。
她在两扇玻璃门里转了片刻,才拉开屋里的这道门,走进店里。
我冲玉舒招手,玉舒向我走过来。我看见她额头上都是汗水。
我抽了一张纸巾递给玉舒,又把菜单递给她。
我说:“这里有老冷面,还有老妈手擀面,你想吃哪种面?”
玉舒看了一眼我的碗,我的碗里还有半碗冷面。
玉舒说:“我要老妈手擀面。”
我说:“吃啥菜?”
玉舒摇摇头:“手擀面不是有卤子吗?”
我说:“有十多种卤子,在两侧的展台上,可以随意添加。”
玉舒说:“那就够了,我吃不了多少。”
我还是跟服务员要了两个凉拌菜,一碟干豆腐丝拌海带丝,一碟麻油豆芽。
面馆的凉拌菜一碟的量很少,价格也不贵。
我们等菜的时候,玉舒的眼睛总是躲避我的目光,她有心事,似乎又不想跟我说。
我也不好追问,故作轻描淡写地说:“刚才从老许家出来,看到你在对面的树荫下,来回地走,好像有心事,怎么了?要是方便,就聊聊,说出来,心里可能会好一点。”
我担心说得太郑重,会给玉舒压力。
玉舒摆弄着手指,目光终于聚焦到我的脸上,说:“红姐,我这几天都有点心不在焉的,你都看出来了吧?”
听玉舒说这句话,我知道,她想跟我说了,但我不能催,我要是催,可能适得其反。
我说:“我觉得你是有心事,有点担心你。不过,你要是不方便,也可以不说。”
玉舒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没啥不方便的,就是有点磕碜,怕你笑话。”
我说:“家家都有一本账,谁笑话谁?都是普通的小百姓,谁家都有三难四难。”
玉舒又叹口气:“这段日子,我一直都很闹心,就想多挣点钱,家里缺钱,否则我也不会想到要辞职,去别的雇主家里做保姆。”
啊?玉舒还有辞职的想法?
我说:“是你自己有啥事,还是家里人出事了?”
玉舒苦笑:“这些年,我从来都是挣钱的那个人,我都是干活的那个人,我啥事儿都没有,老天也照顾我,我连小病都没得过。”
我说:“那是儿子有事儿?需要你帮忙?”
玉舒摇摇头:“我儿子很懂事,他已经参加工作了,这些年,无论他是上学还是上班,都没让我费过心。”
肯定是玉舒老公的事情。
我忽然想到前两天,在许家门口,我看到玉舒和一个男人在说话。
男人从我身边走过,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来的那种,身上有烟味,衬衫的领口上有隐约的污渍。
连自己都弄得皱皱巴巴的人,很难照顾到妻子和儿女。
见玉舒没再说话,我也没再问。
服务员端来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一碗手擀面。我带玉舒去舀卤子。
玉舒舀了两勺酸豆角,舀了一点蘑菇酱,和我重新坐到餐桌前。
我们要的凉拌菜也端上来。
玉舒吃了两口面条,身上似乎有了一点力气,她把滑到脸庞上的头发拢到耳朵后面,两只忧郁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玉舒说:“红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事儿出好几天了,你那天看到我和一个男人,在老许家门口说话,还记得吧?”
我点点头。
玉舒说:“那个男的,是我老公的弟弟。”
啊,这个我真没猜到,我以为那个男人是玉舒的老公,原来是玉舒的小叔子。
我狐疑地问:“你小叔子,怎么知道你在老许家的地址?”
玉舒说:“我老公告诉他弟弟的,我老公病了,检查出好几样病,要住院,我小叔子来找我,让我拿钱,给他哥看病。”
玉舒说的这段话,让我有点蒙圈。这段话的信息量挺大的。
这事儿有点复杂。
我打量着玉舒,心里想,她老公有病了,怎么他弟弟来跟嫂子要钱,给哥哥看病呢?不是应该玉舒张罗这件事吗?
我有些疑惑:“你老公的病严重吗?”
玉舒没说话,叹口气。她用筷子拨着面条,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我看着玉舒解不开的眉头,试探着问:“你老公的病,是癌症啊?”
玉舒竟然扑哧一声,笑了。
笑完之后,眼圈却一红,眼里有了泪水。
真是癌症?一般小家庭,要是家里有个癌症病人,那就是天塌地陷了。
我说:“没好好检查啊?到底是——”
玉舒嘴角的笑,却有些冷。她说:“红姐,我实话跟你说吧,他没病,他就是要钱,看我这次不给他钱了,就说有病了,吓唬我。”
啊,还有这样的男的,这是东北爷们吗?
我说:“能吗,他能这样吗?”
玉舒说:“他以前就有过一次这事儿,他一撅尾巴,我就知道他要拉什么鸟粪!”
我有点困惑:“他干嘛要钱呢?他不是有班吗?他自己挣的,还不够他自己花吗?”
玉舒说:“他有个班,半年前他跟领导吵架,班也不上了,就在家泡病号,今天这儿疼,明天那儿疼。等我上班走了,他就去麻将馆赌去了!”
玉舒说到这里,眼里扑簌簌地滑落了两行泪水。她用手背狠狠地擦掉。
玉舒恨恨地说:“钱花光了,就又跟我说,说是去买药,我在外面打零工,也不知道他把钱怎么花掉的,反正,他隔三差五地跟我要钱。
“红姐,你也知道,我挣点钱不容易,还想攒钱帮儿子买房付个首付。”
哎,玉舒这件事可有点难办。
女人这一辈子的命运,跟三类人紧紧地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类人是父母,一类人是丈夫,一类人是子女。
要是摊上重男轻女的父母,要是摊上童年时代总是打骂女儿的父母,那这个女人的一生都自卑。
她成人之后,总在渴求外界的认可,总是忧郁和徘徊,不自信。
女人结婚之后,遇到一个对她呵护的男人,生活越来越好,自己也会慢慢地自信起来。
如果遇到伤害她的男人,那女人一下子就会被打回原形,她会跟丈夫一起苛责自己,总觉得是自己的错,是自己没有处理好夫妻关系。
女人生了孩子之后,孩子懂事,理解母亲,女人的后半生,会慢慢地好起来。
即使丈夫不成器,但孩子会保护母亲,给母亲更多的支持。假如孩子不懂事,跟父亲一样伤害母亲,那女人的后半生,越走越难。
曾经听过一句话,女人想活得好,就得心硬,外加脸皮厚。
要理智地看待亲情,尤其要薄情一点,女人才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女人一旦把自己的人生和父母、丈夫、子女捆绑到一起,那她很难成就大业,甚至整日活在亲情带给她的阴影里。
我不知道玉舒是不是后一种女人。
玉舒擦掉眼泪,平复了一下心情,说:“这次他更离谱,见我不给他钱,他就到网上借钱,你猜,他网贷多少钱?”
我说:“两万?”
玉舒摇头,咬着嘴唇,好像声音是从喉咙里蹦出来的。
她说:“6万。”
6万块钱,是玉舒做保姆一年的工资。男人这么不懂事,为什么要去赌钱!
玉舒说:“一开始我以为他刷信用卡,借个三千两千的,没想到,借了这么多,我恨死他了!”
我替玉舒着急:“那你们怎么还呢?”
玉舒说:“我这不是发愁吗。我挣这点工资多不容易啊,我一天累得不像样,舍不得买吃的,舍不得买穿的,可他却捅了这么大的窟窿等着我。”
我说:“他还不上债,怎么办?债主能放过他吗?”
玉舒说:“我手里倒是有个七八万块钱,算上我提前预支的一个月的工资,这都是我手捂着,手摁着,攒下来的。
“要是让他知道,早拿出去花掉。可我还掉了这笔,他以后要没记性呢?”
哎,我也犯愁了。最厌恶赌博,男人要是沾上这个,很难戒赌。
我索性也坦诚地说:“你们有房子吧?”
玉舒点点头:“有个两室一厅,面积不大。”
我说:“房子是全款买的?”
玉舒说:“平房拆迁的,我们住的是回迁楼。”
我说:“要是你不帮他还款,他会不会卖房子还钱?”
玉舒半天没说话,眼里又聚集了泪水。她说:“我想到了,他要是这么做,他就不丁个人,我跟他过半辈子,连个窝都没有了。”
我说:“男人要是赌红眼,还在乎那个?你想没想过,离婚?这样的话,你还能保住一半房子。”
玉舒不说话了,脸上的表情有点僵硬。
我说得太多了,谁都是劝和不劝离,我却劝说玉舒离婚。
就我的认知范围,玉舒的老公那样的男人,玉舒早离开他,早解脱,晚离开他,就要多挨几年累,多遭几年罪。
玉舒抬起目光,看向我:“离婚的事,我想了好多年,从我儿子上小学开始,我老公把给儿子买书包买衣服的钱都输光,我就想离婚,可离婚之后儿子咋整,单亲家庭,对儿子有影响。”
我说:“现在你儿子大学毕业,已经参加工作,你现在离婚对他没有影响。”
玉舒苍白着脸,嘴唇蠕动着说:“我儿子还没对象呢,要是父母离婚了,儿子找对象肯定受影响。”
算了,我说的太多了。点到为止。
我说:“我也就是一个建议,还需要你自己拿主意。只是——”
我想跟玉舒说,长痛不如短痛,但我没说,玉舒对于我说的这些,她都懂。
但她在乎的事情太多,她在乎儿子,在乎面子,现在可能她心里还在乎她老公,那,事情就难办了。
女人心软,注定了一辈子被欺负。
结了账,跟玉舒从面馆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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