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三十八 辗转
二百三十八 辗转
易先生从容地点头:“孟老弟,好久不见了。”
重逢易先生,孟聚心情激荡。就是面前的男人,带领着自己走上了一条与世人迥异的道路。他不但是孟聚在北府的上司,也是他人生的导师。易先生对南唐的忠诚,对华夏故土的热忱和执着,这一切,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孟聚。
去年,他突然洒然离去,孟聚曾以为,这辈子自己大概是不会再看到他了。没想到的是,仅仅过了一年,大家却是重又在洛京相遇了。
世事无常,人如飘萍啊!
“易先生,从北疆离开以后,我经常想您。这一年,您一直在洛京吗?”
易先生洒脱地摆手,先在椅子上坐下,然后又招呼孟聚坐下。
“离开北疆以后,我先回朝廷述职,然后才过来洛京的。那时恰逢洛京大乱,慕容家刚接手朝廷,到处都亟需人手,我报了名,很顺利就被他们招纳了,当了这个四夷馆的头目。倒是孟老弟,你最近的风头很劲啊,我在这边都常听到你的名字。”
孟聚漫不经心地摆摆手:“唉,都是虚名罢了,浮名累人啊——他们都说我啥了?”——这句话充分说明,孟大帅虽然地位不低,已是一镇军阀了,但他毕竟还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还有着青年的虚荣心。
易先生狡黠地笑笑:“没啥要紧的。老弟你说得对,那些庸人俗语,都是浮名罢了,理他做啥。”——那狡猾的笑容,让孟聚恨不得给他脸上来上狠狠一拳。
“易先生,您在洛京卧底,这是否北府的意思呢?”
“对,这是萧大人的亲自布置。”——既然被孟聚撞上了,这件事根本就瞒不了他,易先生倒也不怕说给他听。
孟聚心念一动:“易先生,萧大人既然派您来慕容家打探风声,这是不是说,在大魏南北内战中,朝廷是倾向支持慕容家的?”
易先生瞪了他一眼:“南北两家鲜卑鞑子,我们谁都不支持!倒是我没想到啊,孟老弟你真的带人赶来支援慕容家了,对慕容家这帮鲜卑鞑子,你倒是有情有义得很哪!”
孟聚“嘿嘿”笑着,也不回答。
或许是因为地位高了,经历的事也多了,孟聚的脸皮也厚了很多。记得当年易先生也曾指责过他“立场不坚定”,与鲜卑人来往,那时他还激烈地与之争辩——想想当年,自己还真是幼稚啊,决定立场的是屁股,嘴巴能改变什么呢?
两人相对坐着,想到那离别一年多的时间里,都感觉心头有着千言万语,却是不知如何说来。
“易先生,这一年多来,朝廷那边可有什么事呢?”
易先生矜持地捋须笑道:“形势甚好。这一年来,我北伐军已拿下成都,割据西蜀百年的张氏余孽已经仓惶逃窜,王师平定蜀中指日可待。”
“朝廷拿下成都了?”孟聚有点吃惊,随即又释然:中原大战纷乱,隔绝了南北之间的联系,也难怪这么大的事情自己竟是一点没听到。
“是啊,拿下了,但王师伤亡也很大。成都围城五个月,三千斗铠轮番上阵,总算轰垮了张氏叛逆的最后防线,王师大捷,斩首三万,张氏兄弟逃窜。虽然在西康一带还有巫庙的部分兵马残余,但西蜀大局已定了,料那些残兵败将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了。”
孟聚吐出一口气,他的眼神变得凝重:现在,慕容家和拓跋雄正在死战不息,但在他们身后,一个巨大的红色身影已经慢慢浮现。拓跋雄也好,慕容破也好,无论谁赢得内战的胜利,他们马上就要迎来一个更强也更可怕的敌人。
一旦南唐平定了西蜀,统合了西蜀的降兵和斗铠,南唐的斗铠集团将变得更加强大,这支红色的劲旅将从荆襄和汉中两地源源不断地出现,如同红色浪潮一般把四分五裂的北魏淹没。
形势已经很明显了,时间就是生命,是南唐先完成平定西蜀的战事呢,还是慕容家或者拓跋雄先完成统一北魏的大业呢?
当年的小军官,现在已成为坐镇一方的军阀,孟聚的心态也有了微妙的改变。凭直觉他就知道,南唐朝廷可以容得下一个不得志的北魏小军官孟聚,但他们未必容得下一个坐拥数省、掌控上千斗铠的六镇大将军孟聚。
南唐若是真的统一了北方,对自己是福是祸呢?
“自从开乐年间我朝缔造以来,北虏一直是我们的最大威胁。如今,天夺其魂,鞑子们自相残杀,我朝又恰逢明主在位,群贤盈朝,名将辈出,此消彼长,我们正该抓住机会,一举收复北方失土,洗刷三百年国耻!
北伐大业,这是全天下炎汉子弟的盛事,你也为此该尽一份心力!鹰扬校尉,你如今坐拥北疆强军,朝廷可是对你期望很高啊!”
孟聚微微皱眉:“鹰扬校尉?易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孟聚,你忘了?你可是咱们北府的军官,江都禁军的鹰扬校尉啊!”
“不对吧,易先生,你不是说过,我在北府的档案和资料都被销毁了吗?”
“这个,孟聚啊,我先前确实销毁过你的资料了,但后来,我找萧大人把你的事说了,江大人对你十分重视,表示可以重建档案。所以,你现在依然是我朝的在职军官,江都禁军的鹰扬校尉——呃,对你现在的地位来说,这官职确实是低了点,但只要你好好努力,有萧大人器重,升官很快的,你不必担心!”
孟聚怒上心头,他霍然站起,厉声喝道:“易先生,你是存心非要害死我吗?你明知道在北府里,北魏的探子比牛身上的虱子还多——当年你给我报的那个功,害我进了总署的黑牢,若不是我命硬,险些就被做掉了!现在你还要来再坑我一次?”
易先生的脸顿时变得惨白,望着孟聚,他欲言又止,好像想解释什么,但最后,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低头闷闷坐了一阵,抬起头叹道:“这件事,我没办法辩解。先前确实是北府,是我们,有愧于你。你怨恨我们,这是有理由的。”
孟聚闷哼一声,没有说话。
正视着孟聚,易先生诚挚地说:“但现在,形势已经跟先前大不相同了。北魏朝廷已经崩溃了,你也羽翼丰满,就算你的事泄露出去了,鲜卑鞑子们——慕容家也好,拓跋家也好——都已经奈何不了你。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敢把你的事告诉萧大人。
孟聚,往事已矣,现在,拓跋雄畏惧你,慕容家拉拢你,在北魏的的大势里,你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朝廷和萧大人都希望,你能发挥作用,尽最大努力削弱伪朝的军力和国力,尽量促使北魏朝廷的崩溃和灭亡,以便于王师的北伐。
这是两全其美之事。于公,朝廷能平定北方、收复失土,一洗百年耻辱,千千万万在鲜卑人铁蹄奴役下的同胞将被解救出来,重沐我炎汉荣光;于私,吾皇仁厚,诸公贤明,肯定不会亏待那些有功之臣的,只要你重归北府为朝廷效力,朝廷也定然不会亏待了你,将来你肯定少不了公侯厚爵,更会作为光复华夏的英雄在史书上留下千古美名,万世敬仰。
孟聚,这是最关键的抉择时候了,你可千万不要忘了大义,被眼前的蝇头小利迷惑,走错了路啊!那条歧途,可是会让你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啊!”
送走了易先生,因为赶路疲惫,孟聚简单吃了点东西,简单漱洗后便歇息了,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是一直难以入眠。
“你可千万不要走错了路啊!那是条让你万劫不复、身败名裂的歧路啊!”
易先生的话语反复在脑海中盘旋,孟聚思绪纷乱。
自己坐拥重兵割据一方,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难道真的如易先生所说,自己是走在一条错路上了吗?但是,谁又能保证,为南唐效力,这就一定是正确的道路吗?
何谓错路?何谓正路?自己到底该不该重归北府?
所谓对错,到底以何标准来判断?恩义情仇?国家社稷?民族大义?
被这些杂乱的念头反复纠缠着,孟聚实在难以入眠,脑子里搅得象一团浆糊,直到半夜里,有人敲响了他的门,睡不着的孟聚立即翻身起来,从枕头边抓住了剑柄,低喝道:“谁?”
门被打开了,一个举着灯笼的军官站在了门口,那精致的灯笼耀得孟聚眼睛发晃。年青军官礼仪周全、彬彬有礼地说:“孟先生,抱歉打扰了。太子殿下来访,已在会客室候着您了。”
门庭外的月光白皙得象雪一般,踏着满地的落老子卖命了?这种画饼充饥的好事,恕不奉陪了。
接着,两人又聊起了接下来的战事。慕容毅主动提起:“孟兄弟,你这边要出兵上阵,装备器械这边,可有什么需要的吗?倘若有,你尽管开口就是。”
碰上这么个宰凯子的机会,孟聚自然不会客气,他张口就来:“那就谢谢兄弟的好意了。这趟我带来了两个斗铠旅,都是善战的勇士,足可以一当十。无奈路途遥远,道上颠簸流离,又要躲避北疆军盘查,出发时携带的斗铠损失大半。。。”
慕容毅微微一笑,他也是聪明人,知道孟聚说话也是不尽不实,道上损失肯定是有的,但绝对不至到损失大半的地步。但孟聚千里来援,这份人情比什么都贵,而且洛京与北疆不同,北疆是缺斗铠,洛京却是斗铠有余,敢战的铠斗士不足,放在掌握了工部和联合工场的慕容家眼里,几百具斗铠还真是个小意思。
“这个没问题,我明天就让卫铁心给你送三百具斗铠来,多的你就留着备用好了。孟兄弟,去了相州,你只管放手开打好了,损失多少斗铠,我立马给你第一时间补上。”
慕容毅出手大方,孟聚倒也不觉得不好意思——这场仗本来就是为慕容家打的,自己和部下其实就是雇佣兵,慕容家提供装备,那是天经地义的。
席间,孟聚很想向慕容毅打听下叶迦南的近况,但却是不知如何开口——身为男子,主动打听未出闺女子的事是很不便的,而且对方又是曾为叶迦南未婚夫婿的慕容毅,对着他,孟聚更是心里发虚。
他几次拐弯抹角地提起叶家的事,慕容毅都是只提起叶剑心,却是半句不提旁人,闹得孟聚心痒痒的。最后,他想着反正慕容毅也是有老婆的人了,干脆豁出去了:“对了,兄弟,上次你来信跟我提起,说叶公爷找到了个失散的闺女,她跟我们当年的叶镇督长得一模一样,真有这事吗?我还真是想见识见识。”
慕容毅愣了下,他强笑道:“这。。。愚兄当时也是思念心切,说得有点夸张了。其实嘛,真人倒也没那么象,顶多只是有三四分神似罢了,看不看都无妨的。”
说话时候,慕容毅的神情显得很不自然,心里有鬼的孟聚却也不敢追问,两人很有默契相视一笑,换了话题。
当晚,慕容毅在孟聚这天详谈至深夜,五更时分才离去。送走了他,孟聚回房休息,却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慕容毅那尴尬的笑容始终浮现他脑海,令他难以释怀。
慕容毅和叶家之间,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第二天早上,孟聚还没起床,易先生——呃,该说是四夷馆的陆主事——便过来禀报了,说金吾卫的卫旅帅已经过来了,就在侯见室等着孟大人起床。
孟聚揉着没睡醒的眼睛,嘀嘀咕咕地来到了侯见室。刚进门,卫铁心就给他来了个深深鞠躬:“叨扰大帅了。奉太子殿下钧令,末将连夜从工部调集了三百具斗铠装备,还得劳烦大帅前去点检验收。”
看着卫铁心一脸憔悴两眼血丝的疲惫样子,孟聚猜到了,大概他昨晚也是一夜没睡的。
“有劳卫将军了。来,我们出发吧。”
在军营里点检完斗铠,孟聚很是满意,这次慕容毅发来的斗铠全是豹式和虎式斗铠,都是全新的货色。
看着孟聚神情满意,卫铁心也松了口气:“大帅,这批斗铠是末将昨晚连夜挑选的,不知可有什么不妥的?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末将马上更换。”
“不错,这批斗铠我很满意。卫将军连夜辛苦,很让我过意不去啊。”
“不敢。大帅,按照太子殿下的安排,准备给大帅部下的辎重补给和五百民夫、一千辅兵也已经准备好了。大帅可需亲自过目检阅?”
孟聚愣了下,他看看卫铁心,看到的却是对方那疲惫而执着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眼中藏着焦虑和期待。
孟聚与他对视片刻,然后,他叹口气:“我就不必亲自看了,卫将军你通知我部下的齐鹏过去查看就好。”
看着卫铁心欲言又止的样子,孟聚拍拍他肩膀:“放心,不会让卫将军为难的。点检好装备,我们下午就出发去相州,不会误事的。”
卫铁心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他望着孟聚,目光里全是感谢和愧疚,最后深深躬身道:“劳累大帅了。”
就这样,只匆匆在洛京呆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孟聚就匆匆踏上了去相州的征程。
出发时候,洛京的监国太子慕容毅亲自前来送行,还带来了丰厚的劳军犒赏。孟聚当场就分发下去了。刚到洛京立足未稳就要出发去打仗,铠斗士们本来是颇有怨言的,只是碍着孟镇督的威望不好埋怨,可是大笔的犒赏当场发下来,大家心中的那点怨气也就灰飞烟灭,当场雀跃欢呼万岁。
按常规,出兵总是要选时祭天,斩牛歃血搞一通仪式的,但问题是孟聚并非慕容家的下属,孟聚的兵马也不是慕容家的嫡系兵马,再加上时间紧迫,慕容家也不好大张旗鼓地欢送,慕容毅只带了东宫府的几个司仪官过来而已。
离别时,慕容毅对着孟聚,眼睛里藏着深深的愧疚,欲言又止,最后叹道:“千里辗转,不得安歇,实在苦了大帅。孤太失礼了。”
孟聚宽慰道:“太子殿下,吾辈男儿,理应豪迈行事,些微琐事,不必牵怀。太子殿下只管在洛京安坐,且待在下奏传捷报便是。”
被孟聚这么一说,慕容毅也释怀了。他笑道:“孤至今还常常怀念当年在北疆与大帅一同并肩作战的情形,大帅的绝世威猛风姿,孤至今仍然铭记在心,不能再与大帅一同驰骋沙场,实在是孤的憾事啊!如此,孤就静候大帅的捷报了。”
饮了一杯壮行酒,孟聚就此踏上了征程。
这次从洛京出发,他的队伍是大大增加了,除了从北疆随行的铠斗士之外,队伍里还多了五百名辎重民夫和一千辅兵。率领这批民夫的是金吾卫的一个叫胡庸的副管领。他表现得非常恭顺,表示就是给孟大帅打下手的,一切行动悉听从大帅指挥。虽然不知道将来这位胡管领的表现如何,但他的态度还是让孟聚很高兴。
从洛京一路前往相州,随处可见战争带来的痕迹。虽然战火还没烧到近畿,但战争带来的阴影已经笼罩了全境。传说中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北疆边军就要杀来了,洛京近畿城镇和村庄居民纷纷逃离,百业凋敝,人烟稀少。孟聚在道上看到的人,大多都是往前线运送粮草物资的民夫和辅兵队伍,往常在这条道上常见的商队和旅人队伍却是绝了踪迹。
队伍在道上走了十来天,抵达相州时候,已是五月初了。入了五月,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士兵们纷纷脱掉了身上的棉袄,换上了轻便的单衣。
队伍刚进了相州,在相州的安桥镇,孟聚一行碰上了相州大营的后卫部队。按照军中惯例,从后方新调来的兵马抵达时候都是要先向后卫营报到的,粮草也是在报到时候领取。
与金吾卫交涉的事,孟聚不愿意费神,吩咐那位胡管领出面处理就好。胡管领领命而去,不到半天就回来了,他不但领回了粮草,还带来了大营的命令:“命北疆孟部即刻向狭坡县进发,至御营候命。”
孟聚盯着那份命令看了一阵,心中好不别扭。从洛京过来,大小官员一路奉承不说,就连尊为太子的慕容毅都对自己礼敬有加,一口一个“孟大帅”,让自己飘然了好一阵,但到了相州前线,军令里只有冷冰冰的“孟部”二字,不要说敬称,连个全名都没有,着实让习惯奉承的孟聚好一阵郁闷。
孟聚这才意识到自己地位的变化:在洛京,自己是太子慕容毅的好友兼救命恩人,再加上慕容毅是亲眼见过知道自己武勇的,所以自己才能受到特别的优待;但在相州战场,双方动员兵马数十万,斗铠数以千计,在御驾亲征的皇帝慕容破眼里,自己的地位只怕也就跟个普通旅帅差不多而已吧?
看胡管领笑嘻嘻的好像很开心,孟聚把郁闷的心情藏好,问他:“胡管领,这份军令,可是有什么讲究吗?”
胡管领喜滋滋的:“大帅,卑职找人打听了,咱们去的可是御营呢,这可是很了不得呢!想想,那么多兵马过来,可没有几家有资格去御营的,都是直接被指派去前沿驻守了,唯有咱们被吩咐去了御营,这说明上头对咱们很重视啊!说不定,咱们还有机会亲眼觐见皇上呢!”
孟聚听得一阵恶寒。慕容毅是个帅哥,他的老爹慕容破应该也不会难看到哪去,但见他一面,值得欢喜成这样吗?瞧老兄你也老大不小了,还有这种追星心态啊?
他瞄瞄胡管领,淡淡说:“老胡,进了相州,大帅的称呼,就莫要提起了,以免犯了皇上的忌。以后,还是称我官职吧。我是北疆东平镇督。”
“是,大帅——呃,卑职糊涂,镇督大人,卑职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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